十數日後,商州城那座尋常宅邸,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懷素紙與此人曾有一面之緣,對其印象極其深刻。
然而她怎麼也想不到,自己竟會在此時此地與此人再相見。
“你這次是又有一件前塵往事要與我說嗎?”
她站在門後,看著那位依舊是一件簡單白衣的少女,眼神漸漸凝重了起來。
出現在懷素紙眼前的這人,是來自萬劫門的姜白。
這位看似少女的女子,曾經在東安寺那場劇變之前,獨自一人去到孤聞的禪室中,與懷素紙說過很長一番話。
那番話裡涉及到的許多隱秘,是讀再多史也不見得能夠尋到的秘密,唯有親身經歷才能說出來。
更重要的是,姜白那種理所當然居高臨下的氣質,著實太過特別,足以讓人見之難忘。
“今日確實又有一件往事要與你談。”
姜白的視線越過懷素紙的肩膀,落在了門後,問道:“不請我進去坐一下嗎?”
懷素紙微微搖頭,說道:“我們不熟。”
不知為何,她隱約從姜白的身上感知到一種極具威脅的意味,而這真的很不尋常。
當今修行界裡的年輕一代,不該有人能夠與她並肩。
無論宋辭還是陸元景,乃至於南離,都不可能是她的對手。
若非如此,當初岱淵學宮中道盟為何要讓嵇溥心這種前代天才出手?
所以姜白為何能給予她這樣的感覺?
“也對。”
姜白理解她的想法,直接說道:“那便開門見山好了,我這次來是請你幫我,關於哀帝的傳承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,心中那種怪異的感覺愈發濃厚。
“至於我是怎麼找到你的,其實我也有些意外,是因為八方樓最近出了一個新的規矩。”
姜白有些奇怪地看著她,稍感興趣問道:“清都山何時有了不讓小姑娘喝酒這條門規的,為何我從未聽說過?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轉身向門後走去,說道:“那就談一談吧。”
她怎麼也沒想到,自己被找上門的原因,竟能如此的無稽。
門軸吱呀響著,就此擋住了巷子外飄來的賣花聲。
這座由元始魔主購置的宅邸不大,進門後很快就能看清其中的佈局,但沒有甚麼窘迫的感覺,反而顯得很溫馨,可見耗費了一番心思。
聽到關門的聲音,謝清和很自然地走了出來,然後微微一怔。
小姑娘抬起手指著姜白,好生意外說道:“你不是那個特意等著所有人都落座之後,再鼓著掌跑出來的人嗎?我對你的印象可深了!”
姜白很認真地想了一遍,確定自己沒有跑出來,沉默片刻後,嘆息說道:“有些時候倒也羨慕你。”
謝清和微微挑眉,說道:“這世上有很多人都羨慕我。”
小姑娘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。
“與地位傳承無關。”
姜白看著小姑娘的眼睛,感慨萬千說道:“我很羨慕你這種不曾被時光搓洗磨礪的堅持。”
懷素紙心想這是說謝清和天真依舊,還是說她仍然不那麼的聰明?
謝清和挑眉說道:“總覺得你這句話不是好話。”
話音剛落,小姑娘驕傲地哼了一聲,又補充了一句:“但我最近心情好,不和你計較。”
懷素紙看了她一眼,心想那一頓酒至於開心到今天嗎?
“謝謝。”
姜白似是覺得小姑娘頗有意思,微微一笑說道:“那我們繼續談正事吧。”
片刻後,謝清和得知了她的來意,於是滿懷贊善之色的鼓起了掌。
就像是在模仿那天的姜白。
“這你可算找對了人,有素紙出手,你肯定能達成自己的目的……”
話至此處,小姑娘的語氣驟然一變,神情嚴肅說道:“但是我們為甚麼要幫你呢?”
如此突然的變化,很難想象來自於謝清和的身上,但事實真是如此。
懷素紙心想,這一年來師父確實教了你不少。
姜白平靜說道:“我自然能給出讓你們完全滿意的報酬。”
謝清和好奇問道:“我是清都山的未來掌門,這天下間有甚麼能讓我完全滿意?”
懷素紙忽然有種強烈的預感。
下一刻。
姜白微微笑著,對她們說出了那三個字,語氣很隨意,卻給人一種可以完全信任的感覺。
那三個字是昊天鍾。
……
……
秋日晨光下,那座宅邸一片安靜。
謝清和微張著嘴,眼神裡滿是茫然,只覺得自己應該是聽錯了甚麼。
懷素紙神情越發漠然,警惕的意味更加深刻。
“我是認真的。”
姜白微笑說道:“你們可以考慮了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不管我還是清和,都沒有辦法接的下你的報酬,這件事沒甚麼好考慮的。”
昊天鍾作為當今人間的七件仙器之一,威震天下數千載,是萬劫門最為重要的底蘊,甚至比沉睡中的朱雀更為重要。
哪怕姜白說的是真的,她可以用昊天鍾作為回報,這世間也沒有誰能接得下來。
事情若真的成了,那萬劫門將會徹底發瘋,比之朱雀被取真血更大的瘋。
屆時誰來迎接八大宗之一的全面怒火?
姜白望向謝清和,看著她說道:“楚瑾不是要到中州了嗎?”
謝清和只覺得自己遇上了一個瘋子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我覺得我娘還沒有瘋。”
哪怕是清都山也不願意承擔這樣的後果,道理很簡單,這會導致道盟直接分崩離析,八大宗於四千年前建立的秩序,徹底蕩然無存。
與昊天鐘相比起來,一個被道盟統治人間,無疑是後者更符合清都山的利益。
姜白早已料到了這句話,故而她真正看著的人是懷素紙。
她的眼神很深,別有深意。
懷素紙與她平靜對視,面無表情說道:“再說下去,我只能認為你根本沒有誠意。”
姜白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,就此放棄了這個提議。
她轉而說道:“那你們想要甚麼?”
懷素紙認真說道:“比起我們想要甚麼,我現在更好奇的是你是誰,以及哀帝的傳承究竟存在怎樣的事物,值得你以一件仙器作為報酬。”
在她看來,這才是問題的重點所在,唯有弄清楚姜白為何願意付出這麼多,事情方能變得明朗起來。
姜白莞爾一笑,說道:“都說到現在了,你理應猜出我的身份,又何必再問呢?”
這句話無疑是承認。
懷素紙卻不相信,靜靜看著她,意思很清楚。
姜白斂去笑意,說道:“我有一個不能說的理由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沒有堅持到底,說道:“那哀帝的傳承有甚麼?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來到了謝清和的身旁,以神唸對仍舊懵然的小姑娘作出瞭解釋。
聞言,謝清和頓時愣住了,心想還能是這樣一回事?
姜白也不在意,看了一眼懷素紙,開始給出自己的回答。
“還記得你見到我時,與我說的第一句話嗎?”
說話的時候,她往周圍看了一整圈,竟沒找到一張可以坐下來的椅子,乾脆在廊外的小院裡尋了塊石頭坐下。
她的坐姿很是隨意,語氣更加隨意。
“哀帝曾經到過大乘之上,但最終也沒有能夠飛昇,而他之所以被稱之為哀帝,是因為他是一位皇帝,舊皇朝的一位皇帝。”
“若是往上追溯,幽泉陰府的源頭正是這位哀帝,是他開始追求在世長生之法。”
“哀帝則是他在入滅之前,提前為自己定下的諡號,這件事當然是不合規矩的,但誰讓他的兒子足夠孝順呢?”
“哀帝的哀,不是尋常的那幾個解釋,而是哀吾生之須臾的哀。”
“而我想要的東西很簡單。”
姜白望向懷素紙,平靜說道:“哀帝的道果。”
謝清和聽得很認真,畢竟她不愛看書,難得聽到這種前塵往事自然好奇。
但此時的她卻蹙起了眉頭,認真指出了一個錯誤:“道果是飛昇之後才能有的東西。”
清都山立派兩萬年,門中出過數位飛昇者,留下了許多的相關記載。
在那些記載當中,明確提及的一個詞彙是道果。
當修行者渡過天劫,一生所修之道將會結果,讓其蛻變成為更高層次的生命。
天劫未渡,不曾飛昇,何來道果?
“大乘之上為甚麼不叫大乘大圓滿,非要叫大乘之上?”
姜白輕聲說道:“是因為它象徵著一位修行者,成功凝聚出不完全的道果。”
不等兩人發問,她繼續說道:“各家宗派的真經所凝聚出來的道果,自有不同的妙用,但對戰力並無絕對影響,這歸根到底是為了飛昇。”
話到此處時,姜白的視線落在謝清和的身上,認真補充了一句話。
“好比如你爹,當今人間真正有資格與他為敵的,無非那隻雲妖而已,哪怕現在忽然冒出一位大乘之上的強者,與他決一死戰勝算最多也不過三成。”
謝清和一臉奇怪地看著她,心想你這句話裡的那個大乘之上就是你自己吧。
懷素紙卻是想起師父對自己說的那句話。
——所謂大乘之上,當作是一種旁門左道也是可以的。
原來是這個意思嗎?
謝清和很是好奇問道:“所以你要那枚道果是想做甚麼?”
“很簡單。”
姜白微笑說道:“哀帝結的那枚道果,吃下去便有可能長生,值得我以昊天鍾來換。”
PS:簡單講個自己的笑話,這兩天被朋友喊去玩鵝鵝鴨,有一次隨機到了身份竊賊,在我把一個人刀了之後,披上了這人的皮去找別人,然後……開口的瞬間我的遊戲就結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