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誒!我怎麼看不清楚東西了,感覺好怪啊……整個世界都在晃晃轉轉的。”
謝清和睜大眼睛,把自己枕在懷素紙的肩上,左手胡亂揮舞著彷彿要把陽光抓在手裡,醉意十足說道:“這就是喝醉的感覺啊?!還挺好玩的。”
很有意思的是,小姑娘明明是醉了,但她的眼睛卻愈發明亮,在秋日斜陽映照下分外美麗。
懷素紙沒有說話。
她雙頰微紅,眼簾微垂似閉,呼吸不像平日那般平靜,略微有些紊亂,衣襟的起伏有些明顯。
她看著那個被隨意拋在一旁的酒壺,墨眉緊蹙,沒想到這酒壺看上去極少,但裡面的容量極其之大。
兩人起初喝著,只覺得這酒辛辣如刀,謝清和險些還被嗆到了,好不容易才是嚥了下去。
那一口酒下去後,她頓時就打了一個飽嗝,那可愛的小臉瞬間就通紅了。
小姑娘當即腹誹了無數句,完全不明白酒有甚麼好喝的,但想到機會實在難得,還是發狠又給自己灌了一口,然後便要懷素紙陪她再喝。
她在清都山上悠哉度日,最為放肆的愛好也不過是躲在被窩裡偷看禁書,最討厭的就是參加宴會,哪裡知道這種做法其實叫做勸酒,是一種很容易讓人厭煩的舉動?
謝清和想的很簡單,反正錢是花了,事情是說開了,那不喝也太浪費了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她真的很好奇懷素紙喝醉之後的樣子啊!
小姑娘從沒有喝過酒,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酒量,所以她的想法也很簡單。
只要自己咕嘟咕嘟地喝著,讓懷素紙也跟著咕嘟咕嘟地喝著,那我們肯定會一起醉的吧?
等到喝醉以後,我們一起倒在木板上,衣裙如花散開,髮絲就鋪在那花兒上,相互依偎著,讓溫暖的陽光靜靜照著……
那樣的畫面肯定很美好的吧?
謝清和當時便這樣想著,傻乎乎地喝著酒,甚至喝出了一種豪邁的感覺。
懷素紙沒有拒絕,一直陪著她喝。
然而小姑娘沒有注意到的是,懷素紙從來都是淺嘗則止,很多時候只是抿上一口,不像她那般毫無顧忌的鯨飲。
酒量再如何好的人,都抵不住這樣子喝酒,更何況謝清和耗費千金買回來的萬花飲,是真正的佳釀烈酒,完全不適合作為人生中的第一款酒。
而且這萬花飲並非凡酒,以真元消解酒意將會渾身散發出萬種花香,讓旁人得知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,謝清和無疑稱得上是海量的,因為她直到這時還沒完全醉去,全憑天生的酒量撐著。
而懷素紙卻是差不多要醉了。
在淺淺地抿了第一口時,她的身體就有些發熱,後面又再陪謝清和喝著,醉意更深。
她沒有想到,自己上輩子不如何的酒量,到了這輩子還是那麼糟糕。
如果不是她道心守靜,神智尚且清醒,知道不能像小姑娘那樣子喝酒,她早就已經倒下去了。
即便如此,這時候的她也有些說不出話了,確定自己瀕臨極限。
“誒,你怎麼不說話啊?”
謝清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懷素紙,傻乎乎地笑著,嬌嗔道:“你不會是嫌棄我酒量差了吧,我以後一定會厲害的啦~”
懷素紙心想你那樣子喝酒,到現在還沒有醉死過去,這哪裡差了?
若你的酒量都算是差,那天下間還有誰稱得上厲害?
她不知道該說甚麼,只覺得事情真有些荒唐,想了想問道:“那你還要喝嗎?”
“當然可以啦,你喝多少我都陪你。”
謝清和笑容憨厚,小手拍著胸口對她做出保證,看上去真是可愛極了。
懷素紙若無其事說道:“那就不喝了。”
謝清和很是遺憾地啊了一聲,尾音拉的格外悠長,對她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。
下一刻,小姑娘身體傾斜著一倒,整個人便倒在了懷素紙的懷裡,腦袋險些撞到了地板上去。
懷素紙早有預料般取出手帕,為她擦去唇角的酒漬,再調整了一下位置,讓她睡得躺得更舒服一些。
是膝枕。
謝清和很高興,依循著人的本能往溫暖的地方不斷靠近,在一片柔軟前停下,用小臉不斷磨蹭著,笑容一直都在,滿是幸福的模樣。
懷素紙低頭看著小姑娘,想起這輩子小時候被師父吐了一身的可怕經歷,難得有些擔心。
好在此時的她境界不同過去,揮袖即可解決,應該沒有太大的甚麼問題……
就在這個時候,謝清和忽然大驚失色,滿是震撼地喊了出聲。
“我怎麼看不到你了!”
小姑娘睜大了眼睛,彷彿連酒意都消去了數分。
此時從她的角度往上望去,見到的只有一片如山脈般起伏的素黑,根本就沒有懷素紙!
換做尋常時候,她當然能知道這是為甚麼,但不要忘記她現在已經醉了。
她下意識抬起小手,便要去撥雲見日,找到自己想要的真實。
幸運的是,懷素紙還沒有完全醉去,及時反應過來抓住了那隻手。
“你醉了。”
懷素紙話裡的情緒很明顯。
“誒?原來你還在啊?”
謝清和歪過頭,讓自己埋在懷素紙的肚子上,聲音艱難地從中擠出:“那我剛才為甚麼看不到你啊,看到了好大一座山啊!”
懷素紙有些無奈,不知道該說甚麼了。
謝清和忽然興奮了起來,大聲喊道:“不行,我還不能醉,我要和你一起搬山,面對一切困難,誰也不能阻止我們在一起!”
懷素紙聞言,沉默片刻後食指落在小姑娘的眉心上,讓她睡了過去。
做完這件事後,她運轉真元消解酒意,眼神漸漸明亮,不再像是蒙著一層薄霧。
隨著酒意的消散淡去。
一陣清雅又濃郁的香氣散開,彷彿有千萬朵花一併盛開綻放。
有晚風送來清涼,卻吹不散這片無形盛開的花海。
懷素紙想起一個畫面。
在那肅殺孤寂的清都山上,有一處崖畔種滿了天南地北而來的花樹,不受四時影響的盛開著。
花樹深處有一幢小樓,樓上有位沐浴過後的小姑娘,百無聊賴地等著她來。
那時的小姑娘,大概是想把樹都砍掉了的吧?
懷素紙想到這裡,低頭親了一下沉睡過去的謝清和,認真說道:“我們會在一起的。”
……
……
夕陽到來時,商州城一片紅暖。
懷素紙推門而出,如同尋常姑娘般,很不起眼。
在確定謝清和不會吐自己一身,不會胡亂掀開被子,酒品比她那位師父要好太多之後,她就出門了。
出門自然是為了辦事。
懷素紙準備和元垢寺那位傳人見上一面,避免一些很有可能出現的麻煩。
對她來說,那個不被承認和否認的禪宗傳人身份,現在還有著一定的用處。
更重要的是,她想要知道元垢寺是怎樣的態度。
這些年來她的所作所為,為禪宗贏下了極大的名聲,因果早已糾纏。
如果謝清和推測沒錯,那位元垢寺的傳人到最後真要挑戰她,未免太過可笑。
某種意義上,這已經算得上是忘恩負義了。
在道盟的情報描述當中,元垢寺近些年來追求的境界是不沾因果。
難道那寺裡的人,是把她看作一份帶來無數麻煩的因果,欲要主動斬去?
懷素紙思考著這些事情,神色不變,找到了道盟落在商州城內的那座建築,平靜踏入。
元始魔宗的情報渠道,也就是那些尋常的布莊,為了避開道盟在長歌門覆滅後的怒火,早早就撤出了商州城。
故而她只能是動用道盟的情報網。
準確地說是清都山的。
一個安靜的房間。
一名出身自清都山的道盟執事,看著負手站在窗前的清冷少女,神情格外凝重。
“請問懷姑娘有何吩咐?”他的聲音極為恭敬,挑不出一絲的毛病。
在東安寺與岱淵學宮那兩場劇變後,懷素紙與謝清和的關係早已不是秘密。
儘管清都山從未對外公開承認,但整個修行界都已經知道,她們將會是一對道侶。
按照謝楚兩位真人相處的方式來看,懷素紙日後極有可能是無名分的清都山掌門真人,掌握整個修行界乃至於是人間至高無上的權力。
須知八大宗亦有高下,長生宗與清都山以及天淵劍宗,被世人公認為上三宗。
更何況她本身就是一位註定登臨大乘的當世天驕。
面對這樣的人物,給予再多的尊敬都不為過。
懷素紙說道:“元垢寺那……”
話到這裡,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那和尚的名字,於是沉默了。
這位姓遲的執事連忙接過話頭,說道:“渡山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讓這個渡山來見我一面。”
遲姓執事低頭應是,想了想又問道:“懷姑娘可還有吩咐?”
懷素紙為的就是這一句話,自然沒有別的事情可言,準備離開的時候,忽然看到了遠處一座高樓。
那座高樓在修行界頗為出名,背後的東家是萬劫門,專門經營拍賣的事情,信譽相當之好。
她若無其事吩咐道:“去告訴八方樓的人,以後不能再給小姑娘賣酒。”
說完這句話,懷素紙轉身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