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長生?”
懷素紙緩聲說道,神情變得極其複雜,但這並不是激動與喜悅,更多還是懷疑。
修行者追求的是飛昇,而飛昇並不代表長生,只追逐長生路上的一個重要階段。
長生之難,無需多餘贅述。
長生是修行者追求的最終結果。
長生足以容納世間一切慾望,創造出無限的可能。
天賦再如何差的修行者,只要可以長生,那憑藉時間依舊可以看到最高處的風景。
人世間所有的艱難與險阻,在長生之前都是不值一提的,是滄海一粟的。
如果吞下一枚果子即可得到長生,那過往千萬年來無數修行者的奮鬥,未免來得太過可笑。
世間豈有這般事?
“故而我說的是可能長生,而非絕對。”
姜白微微笑著,目光落在謝清和的身上,語氣很誠懇:“方便讓我單獨和她說幾句話嗎?”
聽到這句話,懷素紙想也不想說道:“如果讓清和迴避的原因是我的身份,那就不必了。”
早在姜白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後,她就知道到對方極有可能推測出自己的真實身份。
以萬劫門與元垢寺曾經交好的關係,這不算是一件值得過分驚訝的事情。
當初孤聞也猜出了懷素紙是暮色。
“真有意思。”
姜白緩緩斂去笑意,看了一眼謝清和,然後望向懷素紙感慨說道:“我本以為這次見面,你不會再讓我感到意外了,沒想到我還是低估了你。”
她頓了頓,說道:“既然如此,我們彼此心知肚明便好。”
懷素紙不習慣這種說話的方式,但她不想為此多說甚麼,於是預設。
謝清和當然也很討厭這種話說一半,忍不住向姜白翻了個白眼,然後想起尤其喜歡說‘你猜’的元始魔主,心想你們這些前輩高人,怎麼都愛搗鼓這一套呢?
“畢竟我是道盟的人。”
姜白猜到了她們的想法,神情自若說道:“很多事情,不方便放在臺面上,總歸是要委婉一些的。”
懷素紙忽然說道:“如果你是我想的那個人,那你為甚麼要請我幫忙?”
“以你的境界,我不可能是你的對手。”
她認真說道:“修道,比較的終究是時間。”
話是真話,沒有任何嘲弄的意思,懷素紙是真的無法理解姜白的請求。
姜白沉默了會兒,眼神怪異地看著她,似乎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句話,嘆息說道:“因為那把弓。”
懷素紙微怔,然後明白了。
謝清和也懂了。
所謂那把弓,當然是道一弓,這件與昊天鍾齊名的仙器。
初秋時候,元始魔主曾經挽弓射箭,以一箭之力近乎毀滅了長歌門的山門大陣。
問題是……那一箭終究是來自於一位大乘的手中。
如果姜白真是萬劫門的那一位,沒有道理懼怕一個元嬰晚輩動用這件仙器,故而這件事還是說不通。
想到這裡,懷素紙忽然生出了一個猜測,落在姜白身上的身上,再次生出了打量的意味。
“現在才明白嗎?”
姜白展顏一笑,聲音依舊輕快:“先前我就與你說過,大乘之上所凝結出的道果各有妙境,比如顧真人所凝道果就名為斬命,自斬因果,超然於世間一切,不在眾生書上。”
她的唇角翹得更深,聲音裡流露出不加掩飾的嘲弄意味。
“否則百年前那場戰爭,長生宗豈會任由天淵劍宗作壁上觀,不惹半點塵埃?”
這是不為人知的往事。
這還是唯有親身經歷過那場戰爭,並且站在人間最高處的人,才有資格知曉的一個秘密。
這更是姜白在自證身份。
懷素紙看著姜白,心想你那枚道果到底叫甚麼呢?
如果那真的是涅槃,鳳凰又該何去何從呢?
如果不是涅槃,那你現在又是怎樣一種情況呢?
她很清楚,這是姜白所不願意解釋的問題,今日註定無法得到答案。
“再談談長生吧。”
懷素紙聲音微冷說道:“如果哀帝那枚道果是長生,那他為何死去?史書上明確記載著,他是壽盡入滅,而非身死,是史書被篡改了嗎?”
“史書上寫的是真的,哀帝確實是壽盡而死,不曾被篡改。”
姜白平靜說道:“這是事實,不代表這是全部的事實。”
懷素紙沉默片刻後,問道:“哀帝在死前對自己做了佈置?”
“是的,就像他的諡號。”
姜白沒有隱瞞的意思,淡然說道:“哀帝把自己煉成了一枚長生果。”
懷素紙有過這樣的猜測,但此時還是微微感到失神。
與她相比,謝清和震驚得很明顯,故而她下意識就問出了那個問題。
“如果哀帝把自己煉成了一枚長生果,那在他之後的幾位皇帝為甚麼還像瘋了一樣,不惜一切代價去求長生,直接賠掉了整個天下?”
小姑娘眼裡滿是疑惑,不太確定問道:“難道是這果子還沒熟?”
姜白有些欣慰地看了她一眼,心想你總不至於那麼笨,點頭說道:“看來你還沒有天真到底。”
懷素紙忽然問道:“如今還有幾個人知曉這個秘密?”
姜白沒有立刻回答,思考著其中的得失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懷素紙,緩緩說道:“禪宗與萬劫門,長生宗以及陰帝尊。”
這句話裡的前二者曾經交好,有過一段作為盟友的關係,而後二者則是中州過去與現在的統治者。
更重要的是,根據姜白在東安寺劇變前給出的說法,這四個勢力在舊皇朝連續數位皇帝陛下追求在世長生一事當中,參與程度極其之深。
在數千年後的今天,哀帝將自己煉成一枚長生果的隱秘,理應只有這四個勢力的掌權者才能知曉。
“莫大真人,五淨大師,陰帝尊……”
懷素紙看著姜白,面無表情說道:“這都是站在人間最高處的至強者。”
姜白漫不在乎說道:“他們又下不了場,有甚麼好擔心的?”
事實的確如此。
當今人間並非亂世,有著執行了數千年的穩定秩序,在關於前代高人遺留的傳承上,當然也有著相應的規矩,而規矩的第一條就是當世的強者不能為此出手。
如果沒有這條規矩的限制,每一次前人傳承的爭奪,到最後都會演變成誰的靠山更大,那還有甚麼意思?
道盟不會將這種維持了數千年的秩序破壞。
除非八大宗在私下達成了共識。
問題在於,八大宗自道盟存在以來,真正達成共識的時候屈指可數。
很有意思的是,這其中就有兩次與元始宗有關。
第一次理所當然是道盟初立之時,八大宗的宗主聯手請元始宗那位祖師飛昇,讓他不再要繼續禍害人間。
至於第二次則是發生在百年前,元始宗山門傾覆一戰上。
“你不用著急回答我。”
姜白看著懷素紙,說道:“現在距離哀帝傳承開啟,還有三年的時間,足夠你考慮清楚。”
言語間,她取出一枚玉牌放在身邊,接著說道:“這是聯絡我的辦法,也是我的誠意。”
這便是話到這裡的意思了。
姜白起身,離開那塊已經被坐熱的石頭,向院門行去。
走到一半的時候,她忽然停了下來,沒有轉身問道:“元垢寺的事情需要我幫你處理了嗎?”
懷素紙看著她的背影,問道:“代價是甚麼?”
“就當作是我的誠意就好。”
姜白淡然嘲弄說道:“我本就不喜歡元垢寺,而且你和那群和尚比起來,著實是要順眼上太多了。”
不等懷素紙開口,她便推門而出,消失在兩人的視線中。
乘興而來,興盡而歸……姜白確實無愧她的真實身份,盡是高人風範。
……
……
“你相信她說的話嗎?”
懷素紙對謝清和緩聲問道,視線始終落在那枚玉牌上,已經看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清晨已過,陽光不再清淡如虛假,變得明媚了起來。
在陽光映照下,那枚玉牌熠熠生輝,有種動人的光芒。
謝清和在很多時候,都能莫名其妙地說出一句怪話,偏偏那怪話還能正中事實。
早在當初神都討論如何殺死暮色時,懷素紙就認識到了這一點,故而她想聽聽小姑娘的意見。
“我……也不知道。”
謝清和神情凝重,低聲說道:“但我覺得姜白確實是那位前輩。”
懷素紙安靜了會兒,抬頭望向天空,說道:“長生,這兩個字太動人了。”
謝清和忍不住嘆了口氣,微惱說道:“真麻煩啊。”
小姑娘還很年輕,正值青春,不識秋來時的諸般愁滋味,當然不會貪戀長生。
在她看來,與喜歡的人朝朝相見,簡單愉快開心活上一輩子,那就完全足夠了。
而且……長生真的就是一件好事嗎?
謝清和始終覺得,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平靜地接受生離死別,不管怎樣都會難過和傷心。
也許這是軟弱的,但……她就是這麼一個人啊。
“是麻煩。”
懷素紙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。
以姜白的身份地位權力,必然知曉元始魔主命不久矣的事實,為甚麼還要請她出手呢?
難道就不怕她得知長生果的秘密後,為元始魔主不惜代價爭奪嗎?
不管怎麼想,這件事都沒有道理,那這背後定然有一個她不清楚的原因。
就在這時,不願多想的謝清和站起身,去拿起了那枚玉牌。
然後。
小姑娘怔住了。
“怎麼了?”
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謝清和緩緩轉身,一臉複雜地看著她,語氣微澀說道:“是真靈不滅身,萬劫門的最高神通。”
懷素紙偏頭,望向姜白離去的方向,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