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懷素紙以為話題在此結束的時候,忽然聽到了一句話。
“既然你覺得我嫁不出去……”
江半夏微笑說道:“那你娶我可好?”
懷素紙沉默了。
她偏過頭,望向烏篷船外那圈圈圓圓不絕的湖面,嘆息說道:“看來師父您的心情確實很好。”
江半夏笑容更加美好,眼神變得格外明亮,眼裡彷彿有花盛開。
“確實很好。”
“如果我沒有記錯,這是你第一次開這樣的玩笑。”
懷素紙想著那輕描淡寫的‘娶我可好’,道心難得無法維持平靜,直到此刻還是有些無語。
這句話未免太過荒唐。
須知她們是師徒。
“嗯?”
江半夏微微挑眉,似是不滿問道:“我在你眼中是一個愛開玩笑的人?”
懷素紙靜靜看著她,一言不發,盡在不言中。
江半夏有些無奈,嘆道:“既然你知道我心情不錯,就不能稍微配合一下嗎?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對我而言這是很嚴肅的事情,你可以開玩笑,但我習慣了認真,而且你是我的師父。”
江半夏心想那小姑娘未免太幸運了些。
她沒有把心事說出來的習慣,話鋒忽然一轉,自嘲說道:“可你嫌棄師父是一個沒人要的老姑娘呢。”
懷素紙不想說話了。
世人都以為元始魔主作為人間第一魔頭,平日裡該是一個以殺人取樂,所過之處無人能活,滿手血腥的女子。
唯有她知道,江半夏其實是不難說話的一個人,甚至還談得上不喜歡殺人。
準確地說,她這位師父只殺值得殺的人,比如採雲仙姑這等大乘強者。
在絕大多數時候,元始魔主與尋常姑娘家沒甚麼區別,就連要強的時候也不怎麼多。
當然,這也有可能是元始魔主給予自己唯一徒弟的溫柔假象。
想著這些事情,懷素紙轉身望向江半夏。
眉眼近了。
情緒便也清晰了。
“我要提醒您一件事。”
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,聲音很平靜:“你再這樣下去,就真的不像是我的師父了。”
江半夏感受著少女溫熱的呼吸,聽著那平靜中透著不耐煩的聲音,看著那雙清澈明亮的眸子,只覺得好生有趣。
“我總是說不過你。”
她嘆了口氣,不再與懷素紙對視,避開那道目光,忽然說道: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話鋒轉的很突然,但兩人聊天向來如此,無頭無尾的情況有過太多。
“甚麼事?”
作為徒弟的,又怎能違背師命,懷素紙收回視線後問道。
江半夏認真說道:“我現在才發現,你的桃花很好,比我更好。”
“我長得好看。”
懷素紙神色不變說道:“被喜歡是很正常的事情,這不值得去多說。”
江半夏搖了搖頭,說道:“我說的不是被喜歡,是謝清和那種彼此喜歡。”
事實如此。
這些年,她的視線從未遠離過懷素紙,很清楚自己這位徒弟的遭遇。
懷素紙沒有說話,主要是不清楚為甚麼要提起這件事,覺得有些麻煩。
兩人相處至今,還是第一次談到這方面的話題。
主要是……她很不習慣江半夏以長輩的口吻,與她談論桃花。
“我見過虞歸晚那姑娘,有些憨直,但其實還可以。”
江半夏想了想,說道:“當然,這也可能是我對天淵劍宗抱有一定的好感。”
在百年前的那場大戰當中,由於顧真人那堪稱莫名其妙的態度,致使天淵劍宗幾乎置身於戰爭之外。
這就是好感的緣由,很純粹,很真實。
“所以你要對我說甚麼?”
懷素紙的聲音很淡。
“該斷的。”
江半夏看著她認真說道:“就早些斷了吧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我知道的。”
江半夏不太滿意她的沉默,但也沒有加重語氣,溫聲說道:“不要讓人誤了一生。”
懷素紙很不明白,不解問道:“你為甚麼要和我說起這個?”
“我們在閒聊,閒聊本就是漫無目的的,說到甚麼地方都很正常。”
話至此處,江半夏抬頭望向落著茫茫秋雨的天空,說道:“當然,更重要的是你提醒了我一件事。”
不等懷素紙開口,她很自然地說了下去:“我這輩子是註定孤獨終老了,便希望像自己這樣的人少些。”
她最後說道:“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。”
……
……
那場秋雨淅瀝著,從清晨下到了傍晚時分,直到夕陽西出才是散去。
雨後的夕陽,映著滿天殘雲,色彩無比瑰麗,而月亮就在其中隱隱約約。
當江半夏為懷素紙解讀完那封來自楚瑾的信,把信上所言盡數剝開說徹底,從烏篷船中走出來的時候,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。
“我很喜歡黃昏。”
“所以我是暮色?”
江半夏嗯了一聲,蹲下來掬了一把水,看著手中的夕陽與月亮,說道:“可惜不得長久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鬆開了雙手,向船外走去。
懷素紙給她遞了手帕。
江半夏一邊擦著手,一邊說道:“有件事你一直沒問我,其實我挺意外的。”
懷素紙問道:“我為甚麼不關心清和在哪裡?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夜的那些事,是我們師徒間的事情,清和本就不該摻和進來。”
江半夏接受了這個解釋。
然後,她聽到了第二個理由。
“而且……你覺得我傻嗎?”
懷素紙神色不變說道:“你明顯不喜歡我提起清和,我何必讓你不高興?”
江半夏莞爾一笑,心想自己原來表現得這麼明顯嗎?
她沒有接話,踏水而行離開了這片湖水,向園林外走去。
懷素紙與她並肩而行,問道:“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江半夏說道:“九山死了,他空出來的位置總該讓人繼承,需要儘早處理。”
懷素紙想了想,說道:“我和你一起吧。”
江半夏有些意外,輕聲說道:“我記得你對這些事情素來不感興趣。”
“現在也一樣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但我終有一日會坐在你的位置上,早些熟悉也好,而且我不想你太累了。”
江半夏看了她一眼,溫和說道:“昨夜你也殺了九山,同樣是疲憊的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殺九山是借了你的力,談不上辛苦,自然不會疲憊。”
江半夏無言以對。
更重要的是,她再堅持拒絕下去,未免太像那種不願放權的惡毒師父了。
她不想懷素紙有任何的誤會,有些無奈說道:“好吧。”
懷素紙見她答應下來,轉而問道:“你既然讓我去殺九山,事前理應有所安排吧?”
“有安排,不代表已經安排下去。”
江半夏的聲音變得分外冷漠:“我想借此看看還有沒有第二個叛徒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有人以我的身份作為誠意,向清都山投誠。”
當初那封信上,她把這件事隱瞞了下來沒有提及,考慮到的地方有很多。
其中最關鍵的是,楚瑾當時已經向她表現出了善意,必然會為她保守秘密,那這就不是一個迫切的威脅。
當時她更關心的是孤聞大師的舍利,以及眾生書給出的預言。
“這件事我知道。”
江半夏說道:“所以讓我在意的是,假如真有第二個叛徒,那這個叛徒是否知道楚瑾的真實身份。”
懷素紙明白這其間的區別。
若是那叛徒不知道楚瑾的身份,那就是純粹懼怕道盟,為了活命而做出的背叛。
這是最簡單直接的情況。
問題在於,那叛徒要是知曉楚瑾的身份還這樣做……是否代表那人在邀請楚瑾歸來?
懷素紙想著清都峰頂的那場對話,認真說道:“謝真人不理俗事,楚瑾掌握著清都山的所有權力,在道盟乃至整個修行界有著無與倫比的影響力,她已經站在人間的頂峰了,沒道理再和本宗扯上關係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為清都山所陰養,修行元始宗功法的刺客,不由沉默了下來。
當時懷素紙以為這只是楚瑾為了方便行事,結果今天她忽然多了一位師叔。
過去看似尋常的事情,現在再次回看,便有了不一樣的感覺。
值得多慮。
“昨天夜裡,我和楚瑾說過幾句話。”
江半夏淡漠說道:“楚瑾對你有想法,她想從我手中要走你。”
懷素紙微微一怔,只覺得這話好生荒謬,確定問道:“她想從你手中要走我?”
“是的。”
江半夏看著她說道:“在那句話後,我才發現自己並不確定楚瑾想要甚麼。”
懷素紙沉默不語。
“這很麻煩。”
江半夏有些心煩,說道:“像楚瑾這樣的人,在沒有弄清楚她的想法之前,太容易出現意外,而你我經不起任何的意外。”
懷素紙明白她的感受,輕聲說道:“是很麻煩。”
江半夏嘲弄說道:“所以我一直不喜歡這個師妹。”
懷素紙想了想,說道:“我也不喜歡這個師叔,見第一面就不喜歡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江半夏還算滿意這個答案,唇角微微翹起,心情變得好了一些。
有晚風悄然而至,吹來一片寒意,夜色隨之而濃。
黃昏將逝。
懷素紙忽然說道: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江半夏問道:“甚麼事?
懷素紙看著她眼中的最後一縷暮色,認真說道:“孤獨終老這四個字,在很多年前開始,就和你沒有關係了。”
江半夏又問道:“為甚麼?”
懷素紙知道她是明知故問,依舊沒有改變想法,平靜說道:“你有我在。”
江半夏嫣然一笑,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