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題忽然從溫情脈脈的變作最為冷酷的,懷素紙的反應卻很平靜,幾乎沒有變化。
她輕輕地嗯了一聲,可能是覺得不夠,又補充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為江半夏倒了一杯熱茶,就當甚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既然久別重逢,那又何必相吵?
懷素紙的心思很簡單。
江半夏自然明白,只是不喜歡懷素紙這種無聲的強硬拒絕,但也無法再多說甚麼。
畢竟那場婚事是她親自同意的。
“你的修行怎樣了?”
“在雲來鎮上的日子很不錯,有所得,但距離突破還需要一段時間。”
“楚瑾的信可以看看。”
“那信拆不開,你應該知道的。”
“我拆就好。”
聽著這話,懷素紙看了一眼江半夏,意思很明顯。
——這是否不太禮貌?
“沒有甚麼不好的。”
江半夏神情自若說道:“我從來都不喜歡這種明明已經同意了,偏還要多生阻撓的態度,這跟穿著衣服泡溫泉是一個道理,無聊至極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似乎忘了自己在對待懷素紙的婚事上,其實也表現出了相似的態度。
懷素紙想了想,說道:“那等吃完早飯再做吧。”
言談間,小二已經把兩人的面給端了上來,放在了桌上。
一碗看上去清湯寡水,一碗倒是色澤鮮豔了許多,紅湯頗為誘人。
懷素紙吃的是那碗清澈的。
她吃的很安靜,但並非食不言那種,偶爾也會和江半夏閒談兩句,都是對這碗麵的評價。
過往兩人相處時,懷素紙不時也會下廚,為那時候還能喝酒的師父做些下酒菜,直到自己被弄得一身狼狽。
只是她從未陪過江半夏喝酒,讓後者在戒酒至今的時光當中,始終遺憾著。
那碗色澤鮮豔,紅湯酸辣的面是江半夏的。
不知道從何時起,她就喜歡上這種刺激更多的味道,也許是因為她很少吃東西的緣故?
“接下來你要怎麼做?”懷素紙放下筷子,看著她忽然問道。
“聽你的話。”
江半夏笑了笑,說道:“回去學宮,然後甚麼都不做,靜靜等著他們自相殘殺。”
懷素紙很滿意這個答案,只是想到她不是一個能安靜下來的人,仍舊有些擔心。
“陸南宗不會懷疑你嗎?”
“這個身份很乾淨,不會有問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還是不放心?”
江半夏的聲音有些不解。
懷素紙想了想,決定如實回答:“我覺得你對學宮之主的位置有所念想。”
這句話還是正事,並且是最為嚴肅的那種正事。
但此時說來,兩人的神情都有些隨意,沒有該有的鄭重。
江半夏自然不會隱瞞,說道:“有過相應的安排,但並未深入,而且陸南宗不是採雲,沒那麼好對付。”
“事實上,我最初決意動用星盤時,想的是對付學宮,但最終還是放棄了。”
她隨意說道:“僅憑道一弓和星盤,哪怕再有陰帝尊出手也罷,學宮也能撐得下來。”
江半夏作為生活在岱淵學宮數十年的女教授,對學宮底蘊的認知再是清楚不過。
與長歌門在百年前那場戰爭中受創極重不一樣,學宮的底蘊儲存得相當之好,兩者根本無法相提並論。
最明顯的一處地方是,長歌門的鎮山神獸死在了那場戰爭當中,以至於作為八大宗的長歌門僅有一位大乘。
這是長歌門立派以來最為孱弱的一段時光。
儘管對於八大宗以外的門派來說,一位大乘足以改變無數的事情,與孱弱二字完全無關。
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說道:“道盟確實天下無敵。”
哪怕道心堅定如她這般人,面對八大宗這種以人間數千年資源堆積出來的龐然大物,還是會由衷感到無可奈何。
“若不是真的天下無敵,這些年來道盟內亂的跡象,又何至於越發明顯?”
江半夏輕笑說道:“史書不都是這樣寫的嗎?盛極而衰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,心想你我真能見到盛極而衰的那一幕畫面嗎?
江半夏吃完最後一口面,緩緩喝了一口茶,沒有再說甚麼。
兩人結了賬,離開酒樓時,秋雨還在。
雨中寒意更甚。
“去哪?”
江半夏問懷素紙。
懷素紙心想我也沒來過這裡,哪知道有甚麼好去處,不禁覺得有些麻煩。
她微微搖頭,說道:“你有沒有想法?”
江半夏是明知故問,等的就是這句話,溫聲說道:“聽說城裡有一處園林,風景不錯,去坐坐?”
懷素紙答應了。
兩人走在秋雨中,去到那處不對外開放的園林,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元始道典在這方面確實很方便。
這座園林屬於當地一個小宗派的掌門,平日裡分外清冷,只有幾位負責看守的弟子。
像這種地方,人多了看的就不再是風景,這樣恰好。
兩人起初在湖畔的涼亭坐了會兒,主要是懷素紙在說自己這一年多以來的經歷。
當她說到自己在南離的影響下,不經意地接觸了麻將後,江半夏有些意外地笑了起來,笑意淺如秋雨。
不知是有意還是無疑,懷素紙並沒有提起自己出千的事情。
江半夏從某些細節中猜到了,但想著自己應該要給徒兒一點面子,猶豫再三後還是當作一無所知。
這場談話並不叨叨絮絮,輕鬆並且愉快,伴著秋雨落在湖面的聲音,很是愜意。
她們已經有很長時間,沒有像現在這樣坐下來了。
去年春天,那數場發生在學宮深處的談話,終究不如現在來得平和,畢竟那時候還有很多的事情。
就在這個時候,懷素紙想到了南離。
那個與她相處時總是肆意妄為的女子。
“我有些擔心南離。”
“為甚麼?”
“她活得有些累,一直在旁人面前偽裝,以後不見得能脫下面具。”
“你很關心她?”
“南離是我的師妹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江半夏輕聲說著,起身向涼亭外走去,喚來一艘烏篷船。
她示意懷素紙跟上,平靜說道:“南離的事情我會處理的。”
懷素紙從未懷疑過她,嗯了一聲。
秋雨漸大。
滿湖聲煩。
就像紛擾不斷的世事。
兩人坐在烏篷船內,沒有再次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個小火爐煮茶,而是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。
懷素紙拿出了那封信。
江半夏接過信,低頭審視著,似乎是在打量信上的禁制,沒有立刻動手拆開。
藉著這片刻時光,她隨意問道:“哀帝傳承你要去爭嗎?”
懷素紙很坦然地嗯了一聲,說道:“傳說此人境界在大乘之上,有些好奇。”
江半夏說道:“這個傳說是真的。”
聽著這話,懷素紙久違地生出些許好奇,問道:“當今世上除了雲妖這種存在,還有登臨大乘之上的嗎?”
“顧真人是一個。”
江半夏想了想,接著說道:“萬劫門的太上掌門如果沒死,那是一個,但現在她生死不明,只能算半個。”
懷素紙發現她少提了一人,說道:“那謝真人呢?”
江半夏的語氣很絕對。
“不是。”
她的指尖落在信封上,繼續說道:“謝家的血脈有問題,登臨不了大乘之上。”
懷素紙有些意外,說道:“如此下來,僅有一個半?”
“大乘之上不是飛昇,只是更加接近天穹,僅此而已。”
江半夏微笑說道:“你不用把它看得太過神聖,當作一種旁門左道也是可以的。”
懷素紙與那個境界相距太過遙遠,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江半夏也不介意,隨手打了一個響指,信封上的禁制無聲散去。
她有些得意,但沒有表現出來,便將解開禁制的信封推到懷素紙身前。
懷素紙也不著急拆信,視線落在江半夏的眉眼間,確定她的眼眸裡並無疲憊之色,這才放下心來。
江半夏抬起頭,視線落在少女的鬢間,發現了一件事情,說道:“坐過來。”
懷素紙不解問道:“怎麼了?”
江半夏沒有解釋,只是往旁邊讓開了些許,意思十分堅定。
在這個時候,再繼續拒絕下去,未免太過無禮。
懷素紙坐了過去。
這艘烏篷船真的不大,是很小的一個世界,兩個人坐在一起便來得擁擠。
她再次問道:“怎麼了?”
“你頭髮有些亂了。”
江半夏的語氣很自然,取出一把木梳,開始為自己的徒兒打理頭髮。
懷素紙感受著她的動作,實在是不習慣,因為從前兩人的位置是對換的。
“所以偶爾也該我來做一次了。”
江半夏猜到了懷素紙的想法,話鋒忽然一轉,問道:“你覺得麻花辮怎樣?”
聽到這句話,懷素紙微微蹙眉,認真說道:“你不要亂來。”
“總是散著頭髮,久了不覺得膩味嗎?”
“我對外貌不在乎。”
“但我在乎。”
“我可以為你梳頭。”
江半夏置若罔聞,若無其事說道:“以前你為我梳過很多次發,現在怎麼也該輪到你了。”
這就是翻舊賬的意思了。
懷素紙有些無語,只覺得她有些煩人,還是認真說道:“你做不來這樣的事情。”
江半夏覺得有些好笑,傲然說道:“這世上有甚麼事情是我做不到的?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的語氣沒有半點起伏,但驕傲的意味卻是躍然而出。
就連八大宗之一的長歌門都因她而山門傾覆。
她當然有資格說出這樣的話。
懷素紙對此只說了兩個字,便輕描淡寫地終結了這個話題。
“嫁人。”
她沒有回頭,對江半夏說道:“還要我繼續嗎?”
江半夏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然後深深地嘆息了一聲,很是無奈說道:“你不討喜的時候是真的很能讓人討厭啊。”
PS:感謝昨天的打賞,凌晨更新的時候昏昏的,忘記感謝了。
然後稍微有點卡文,在準備下一卷的東西,所以今天更新會比較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