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素紙沒有說話。
她轉過身,繼續往池塘外走去,與先前不同的地方僅有一個。
兩人的手是牽著的。
還是像從前。
江半夏知道她還有些生氣,情緒不是那麼的好,但很快就會平靜下來。
過往的她們就是這樣相處的。
愉快很多,生氣不少。
當然,更多時候還是如出一轍的平靜喜樂。
那年她把懷素紙從死人堆裡撿回來,本來想的只是隨手下一枚閒棋,看看能不能留待日後啟用。
但她怎麼也沒想到的是,這枚閒棋最終落在了自己的心頭,自此相依為命。
江半夏從未為此後悔,只是感慨,甚至覺得這也挺好的。
那些年,她看著懷素紙從一個小姑娘長大,性格是一成不變的成熟。
那些年,她可以很肆意地喝醉酒不用去想其他,懷素紙自會照顧她。
那些年,她漸漸忘記了紛亂世事,想過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生活一輩子。
那些年,她們相處的時光真的很好,值得讓她用盡餘生去珍惜以及懷念。
然而她肩負的責任太重,終究要從那些溫柔的歲月當中走出,於是最終有了那個關於生死的約定。
“我們很久沒有一起吃飯了。”
江半夏的聲音裡滿是感慨:“在學宮的時候也沒有機會,現在想來倒是可惜。”
懷素紙點頭說道:“是的。”
忽有風起。
秋雨至。
江半夏自儲物法器中取出一把傘,很自然地撐了起來,往懷素紙那邊偏過去。
雨間傘下,師徒執手信步於池塘邊。
事實上以兩人的境界,只要不願意,這世上沒有一滴雨水落在身上。
但她們還是這樣做,因為這是從前漫長相處後形成的習慣,不做就會來得彆扭。
一場秋雨一場寒。
這場雨很安靜,雨簾微斜,帶著淡淡的寒意,頗有幾分醒神的功效。
也許是這個緣故,懷素紙想起了一件事。
“去年冬天,我收到了一封信,是拆不開的。”
她看了一眼江半夏,問道:“那封信是怎麼回事?”
“信是楚瑾寫給你的。”
江半夏的語氣十分隨意,沒有半點隱瞞的想法,說道:“她是你師叔,當年修的就是太上飲道劫運真經,那封信是她的修行心得。”
聽到這句話後,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接著,她回想起秋祭宴會結束後與楚瑾的那場對話,想起這位師叔曾說過很喜歡她。
當時的懷素紙並不相信,認為那只是楚瑾習慣性的謊言。
如今看來……似乎是真的。
楚瑾確實有欣賞她,喜歡她的理由——假如她的身份在當時真的被知曉了。
“楚師叔是怎麼變成清都山的掌門夫人的?”懷素紙繼續問道。
“當然是嫁過去的。”
江半夏輕笑說著,笑的幾分俏皮,看上去甚至還有些可愛。
懷素紙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“真相很簡單,楚瑾和南離是一回事,找不出甚麼區別。”
江半夏沒有故意隱瞞,解釋說道:“都是當時提前埋在道盟內的鬼。”
懷素紙很認真地想了一遍,搖頭說道:“楚師叔不像是鬼。”
江半夏隨意說道:“那是因為她背叛了。”
懷素紙微微一怔,發現這確實很合理,這個答案很符合她想象中的那個楚瑾。
就連親手撫養長大的徐卿,都可以隨意捨棄當作工具的人,又怎會為宗門付出性命?
“當時本宗的局面已經糟糕到極點,山門淪陷只是時間上的問題,所以楚瑾叛了。”
江半夏的聲音很平靜,彷彿說的是前人的故事,與己無關。
“你師叔的背叛其實挺漂亮的,那時候道盟還在猶豫決戰的時機,而她及時送上了那最後一根稻草,讓道盟提前發動決戰。”
“決戰的結果你很清楚,本宗山門淪陷,只保留了最後的些許希望,而這是因為決戰來得太過匆匆,道盟無法做到萬全。”
她神情淡漠說道:“如果拋開楚瑾背叛的事實,這倒也算得上是有幾分功勞。”
懷素紙忽略了最後那句極盡嘲弄的話,輕聲問道:“那根稻草是諸天星盤?”
“嗯。”
江半夏抬起頭,視線越過傘簷穿過秋雨,看著晦暗天空說道:“如果不是確定有更大的威脅存在,在勝利將近的情況下,道盟何必冒著巨大的風險提前進行決戰?”
懷素紙說道:“昨夜的事情證明了道盟的選擇是對的。”
江半夏收回視線,看著前方的道路,搖頭說道:“星盤沒有道盟想象中的那麼了不起,有很大的侷限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然後問道:“動用星盤的代價是甚麼?”
自談話開始,她一直不想談論這件事情,因為她不想聽到一個殘酷的答案。
遺憾的是,話題終究還是來到了這裡。
“代價?”
江半夏尾音略微翹起,有種得意的感覺。
她微微一笑,望向懷素紙的側臉,莞爾說道:“這一次你猜錯了。”
懷素紙停下腳步,與她對視,眼神格外認真,充滿了審視的意味。
“是真的。”
江半夏的語氣分外輕快:“我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騙你。”
懷素紙微微蹙眉,沉思片刻後問道:“是鑄造之時就已經付過了?”
以元始宗的習慣與作風,必然劍走偏鋒,而這往往就代表了有所缺陷。
就像元始道典那般,隨意操弄因果的代價,即是慧極必傷,傷到大乘之境也壽不過三百年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
江半夏說道:“就算是這樣,星盤也只能動用三次而已,並且動用之前必須要經歷漫長的等待。”
“三次?”懷素紙問道。
“在最初的設想當中,星盤一共可以動用八次,但鑄造的途中發現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,只能放棄。”
江半夏緩聲說道:“最終定下來的方案是五次,但還沒來得及完全成功,山門已經傾覆,設想便也成空了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。
“這件事除我以外,誰也不知道,包括楚瑾。”
江半夏偏過頭,看著懷素紙溫聲說道:“直到今天才多了一個你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這是我該知道的。”
江半夏忽然嘆了口氣,感慨說道:“你總是這個模樣,有些時候真讓我覺得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,她沒有繼續說下去,因為那有失她作為師長的尊嚴。
那句話是:其實我才是你的徒弟。
這是早在很久以前,早到她醉酒後吐在懷素紙的衣裳上,被妥當照顧清醒過來就有的一種微妙感覺。
江半夏一直沒有說出來。
懷素紙從未這般埋怨。
也許兩人早已心照不宣。
“說些其他的吧。”
江半夏很自然地換過話頭,望向不遠之外的城池,忽然說道:“南離的婚事與我無關。”
懷素紙也不意外,說道:“我走之前和南離見過一面,她說過自己已經退婚了。”
“這樣嗎?”
江半夏微微挑眉,說道:“那你也該猜到是我讓她退婚了吧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在聽到這個決定的時候,我確實猜到了,只是不明白你這樣做的理由。”
“現在你應該懂了。”
“不完全明白。”
“很簡單,我讓南離退婚的原因是我不喜歡重複,哪怕我確定南離不會和楚瑾一樣選擇背叛,還是不喜歡。”
“我也不喜歡,成婚是人生大事,理應要自己喜歡。”
聽到這句話,江半夏眼裡的情緒忽然淡了,不再如前那般鮮活。
就像是一束明媚的陽光被悄然飄來的薄雲遮掩,只能為那雲兒修飾上一層金邊。
陽光不見得願意,但無可選擇。
她說道:“看來楚瑾是生了一個很好的女兒。”
懷素紙微怔,有些沒反應過來她為甚麼提起謝清和,想了想才明白這句話說的也是婚事。
只不過是懷素紙與謝清和的婚事。
一場雙方都願意的婚事。
“清和是很好的。”
“那小姑娘是不錯。”
江半夏沒有否認,淡然說道:“這一年來,謝清和表現得還算可以,但那是與尋常人相比,與你相比還是差了太多,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。”
懷素紙想了想,說道:“清和的年紀比我小,很多事情不必計較那麼深。”
江半夏提醒說道:“但你是暮色,註定了與世為敵,謝清和不見得能與你並肩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所以和她相處的那個人不是暮色,而且你已經同意了我和她的婚事。”
“沒有甚麼是永遠的,哪怕再如何隱藏,你的身份終究會有暴露的那一天。”
江半夏說道:“至於你們的婚事,我確實是同意了,但這更多是出於利益上的考量,清都山的態度很重要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的語氣很平淡,沒有半點情緒,似乎理智到了極點。
只是她這樣的態度……未免讓人聯想起,片刻前她才反對了南離的那場婚事。
下一刻,她給出了自己的解釋。
“司白曉與謝清和不一樣。”
她看著懷素紙說道:“那小姑娘是真的喜歡你,這對你是很重要的一件事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不談這個了。”
江半夏沒有說話。
二人撐著傘,走在秋雨中,過了城門。
這座城池不大,她們沒有花上太長的時間,就找到了一家酒樓,坐了下來。
“也許你不喜歡聽,但有件事還是要告訴你。”
“嗯?”
懷素紙正在泡茶,聽著這話,抬頭望向江半夏。
“是你的婚事。”
江半夏迎著她的目光,若無其事說道:“在我死之前,你不能與謝清和完婚。”
懷素紙不是謝清和,不會自己為自己找出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,認真問道:“為甚麼?”
江半夏唇角微翹而笑,梨渦清淺,語氣很是坦然。
“我不喜歡謝清和。”
她輕描淡寫說道:“若是你死在我手下,我沒興趣多上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妻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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