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的離開,不代表今夜的結束。
長歌門的山門傾覆所帶來的問題將是巨大的,難以處理到極致的,足以讓所有人都頭疼的。
司不鳴身負重傷,道心受損,但他沒有片刻休息的時間,必須要開始著手解決這些棘手的問題。
然而可以預見的是,無論他準備如何解決,長歌門的衰落都已經無法阻止,已成定局。
更重要的是,長歌門的衰落將會引發出一個極其關鍵的問題。
道盟宰治人間至今將近五千年,其中攫取的修行資源,將近九成半為八大宗所瓜分乾淨。
如今長歌門轟然坍塌,哪怕道盟依舊為其保留八大宗的名聲,但現實終究是冷漠的。
長歌門已經不配擁有那麼多了。
那麼誰來繼承長歌門曾經擁有的事物?
道盟內部必將為此發生一場激烈的衝突,直到一個所有人都滿意的方案出現。
問題在於,這世間哪有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事情?
尤其是長歌門空出來的份額,龐大到足以讓各方勢力拋去理智,分寸必爭到底。
到那個時候,道盟的局面該會走向何方?
這是誰也無法確定的事情。
司不鳴想起一個道理。
那些真正強大到極點的勢力,往往不是敗在外敵的入侵,而是毀於內亂當中。
這想來就是元始魔主不惜代價,接連動用兩件仙器,冒著死去的風險也要毀滅長歌門的目的。
這是陽謀。
她謀的是道盟自此而亂。
想到這裡,司不鳴痛苦地咳嗽了起來,鮮血不斷從唇角溢位。
他早就隱約猜到,自己之所以能在那道星光下活著,不是因為眾生書足夠強大,而是元始魔主想讓他繼續去爭奪長生宗的掌門之位。
問題是今夜的司不鳴敗的太過徹底。
長生宗內部必然會對他產生質疑,那些原先支援他的長老,不見得會繼續支援下去。
有人會憑藉這次失利,站出來與他爭奪掌門之位,而他早已經無法後退。
這同樣是躲不開的。
司不鳴在心裡嘆息了一聲,眼中的憔悴再也無法掩埋,盡是疲憊。
就在這時候,嶽天來到他的身旁,神情無比誠懇,認真說道:“我的立場不會改變。”
司不鳴沉默了會兒,沒有做出甚麼表示,聲音疲倦說道:“先處理今夜的殘局吧。”
……
……
許多人離開,但也有人留下,在這片山谷。
留下的人是南離。
她去到那道為星光所現的深坑前,低頭望向這深不見底的大坑,神情為陰影所掩埋。
微寒的夜風輕拂那一襲紅裙,教她鬢間髮絲微亂。
有人來到她的身旁,是司白曉。
“有一件事是你不應該做的。”
“嗯?”
南離沒有看他,聲音如夜風一般,很淺。
司白曉看著她的側臉,聲音微沉說道:“你可以退婚,但不應該當眾退婚。”
南離說道:“然後?”
“你理應為此道歉。”
司白曉面無表情說道:“這是你該做的事情。”
南離微微一笑,沒有說話,似乎是覺得這句話太過無趣,完全沒有回應的必要。
採雲仙姑已經死去,長歌門剩下的那些師長,不可能再逼迫她繼續去嫁。
那她又何必給這個面子?
“我可以接受你的無禮。”
司白曉就像是猜到了她會無視,接著說道:“但另外一件事你也需要解釋。”
很顯然,他真正的目的是接下來這件事,先前的話都是在以退為進。
南離想了想,問道:“是暮色嗎?”
“不然呢?”
司白曉看著她寒聲說道:“你我之間最大的相同,就是都被暮色殺過一次,僥倖活了下來……”
南離打斷了這句話,淡然說道:“所以我先前為甚麼要讓暮色離開,還讓她好好活著,是嗎?”
聽到這句話,司白曉皺起眉頭。
下一刻,他的神情驟變,臉色變得極其難看。
“你真是一個白痴,我很懷疑你是不是司前輩親生的,否則你怎能這麼白痴呢?”
南離收回望向深坑的視線,看著站在身旁的司白曉,微笑說道:“今天早上見到你的時候,我就想這樣說了。”
司白曉寒聲問道:“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?”
南離聽著這話,笑的更加開心了,就像是看到了一個笑話。
“當然是在說你是一個白痴。”
她毫不客氣說道:“兩情相悅,所以讓我替你掩飾偷情?真是可笑到極點,你有這個資格嗎?”
司白曉想要說些甚麼。
“還想讓我充當你的花瓶,你以為我是你這樣的廢物嗎?”
南離越想越覺得好笑,嘲弄說道:“至於殺死暮色,這就更加可笑了,難道你不知道這會讓所有人陪葬嗎?”
司白曉想要冷靜,卻完全無法冷靜,渾身止不住的顫抖。
“噢?”
南離眨了眨眼,笑的有些天真,滿懷期待說道:“你不會想對我動手吧?”
司白曉的聲音彷彿從牙縫裡擠出:“我不會給你向我動手的理由。”
“很好,總算聰明瞭一些。”
南離輕輕點頭,似是讚賞說道:“看來你還沒有到無藥可救的程度。”
司白曉看著她的眼睛說道:“我想,世人會很意外你現在的模樣,覺得你欺騙了他們。”
“原來我說錯了。”
南離忍不住笑出了聲,感慨說道:“你是真的白痴,難怪會瞞著司前輩,跑來和我做出那三個不知所謂的約定。”
司白曉神情微變,沒想到她竟然猜到那三個約定是他自作主張。
“你知道暮色為甚麼不殺你嗎?”南離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司白曉問道:“為甚麼?”
“很簡單。”
南離的聲音帶著情緒,是憐憫,而憐憫中甚至透著一種溫柔的憐惜意味,就像是看到一隻在泥潭裡打滾的泥鰍,不忍心再看著泥鰍無意義的掙扎下去。
這是居高臨下的,最能讓人不舒服的。
這是司白曉曾經給予她的眼神。
“你活著,這樣愚蠢的活著,才能讓司前輩為之痛苦不堪啊。”
她嘆息了一聲,轉身望向身前的深坑,誠懇說道:“換作我是你,我早就自殺算了,免得拖累家人。”
司白曉神色劇變,不曾受傷的臉色變得蒼白無比,眼裡盡是憤怒痛苦掙扎之色。
“麻煩你稍微堅強一些。”
南離莞爾一笑,看著他說道:“須知我那時是笑著送你離開的。”
話音落下,司白曉再也忍受不下去,想要出手洩憤,但又確定自己不可能是南離的對手。
他渾身氣息紊亂,道心失衡,竟是噗的一聲噴出大口鮮血。
就在這個時候,一道溫和的氣息落在他的身上,為他穩定住傷勢。
南離的聲音隨之而響起。
“可以再吐幾口血。”
她溫柔說道:“我會照看著你,不讓你死去的,請你放心。”
……
……
晨光漸至時,懷素紙來到那座池塘。
她那位師父憑欄而立,靜靜看著池中游魚與殘荷,似乎很久沒動過了。
她輕提裙襬,認真地行了一禮,說道:“九山已經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元始魔主沒有抬頭,語氣也很尋常,因為她從來都沒有懷疑過。
懷素紙看著她的側臉,說道:“你用道一弓了?”
元始魔主不想承認,但知道這件事不可能瞞得住,有些無奈地嗯了一聲。
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然後說道:“不要再有下次了。”
元始魔主有些意外,沒想到她會輕易放下此事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這件事……我沒有辦法答應你。”
懷素紙看著她,一言不發。
哪怕沒有直面那道目光,元始魔主還是被看得有些難受,補充了一句。
“在生死之外,我不會再用道一弓。”
“可以。”
懷素紙接受了這個提議,轉而說道:“長歌門已經滅了,接下來你可以休息一段時間,道盟自己就會亂起來。”
元始魔主偏過頭,望向她說道:“你知道我是閒不下來的。”
懷素紙面無表情問道:“你想死嗎?”
元始魔主不說話了。
她心想,這怎麼又像從前了呢?
真是麻煩啊。
這般想著,她的唇角卻下意識微微翹起,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。
是幸福。
是懷念。
懷素紙忽然說道:“不談這些了。”
元始魔主有些意外,問道:“嗯?”
“再談下去,除了讓自己不痛快以外,沒有任何的意義。”
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,平靜說道:“我只希望你不要忘記我們之間的約定。”
那個約定是她們只能死在彼此的手上。
元始魔主安靜片刻後,很認真地點了點頭,說道:“我當然不會忘記。”
“走吧。”
懷素紙轉過身,向池塘外走去。
元始魔主跟了上去,問道:“有事?”
懷素紙說道:“天快要亮了,可以隨便吃點東西,喝杯熱茶。”
江半夏找不到拒絕的理由。
兩人並肩而行。
還是像從前。
“沒有別的話想要對我說了嗎?”
江半夏的聲音很是隨意,帶著幾分輕快,也許是因為她可以暫時卸下那些沉重至極的責任。
“來的路上有很多。”
懷素紙輕聲說道:“但見到你之後,便不剩甚麼了。”
江半夏微怔,然後想到那句‘你想死嗎’,也就都明白了。
她停下了腳步,想要對懷素紙說些甚麼,卻又想不到能說甚麼。
懷素紙轉身望了過去,靜靜等著。
江半夏想了想,走到自己徒兒的身前,輕輕抱住。
秋日微涼晨光下,兩人感受著彼此的溫度,很長時間沒有說話。
相依為命啊。
生死與共啊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江半夏鬆開了手,看著懷素紙說道:“對不起。”
PS:昨天少更新了一章,所以待會兒還會有一章,只要沒有意外……然後不知道為甚麼忽然很想要GHS,還是那種發不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