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大真人行至崖畔,往水中月望去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明月之中,空無一物。
他揮了揮衣袖,散去壺中天地,那雙本就蒼老渾濁的眼睛更顯疲憊了。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
明景道人的聲音在後方響起。
陸南宗走到懸崖上,望向海天之間的那輪明月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是鏡中月,黃昏早已有了準備。”
明景道人看了他一眼,寒聲說道:“我說的是眾生書,黃昏為何能擺脫眾生書?!”
“有人幫了她。”
莫大真人嘆息了聲,眼中滿是愁苦之色,神情悲憫地給出了答案。
明景道人忽然沉默了。
陸南宗自然也懂。
人間之大,有能力為元始魔主擺脫眾生書留下的烙印的修行者,唯有最接近蒼穹的那幾個人而已。
清都山的謝與天淵劍宗的顧,位於陰府當中的陰帝尊,又或者是萬劫門那位不知生死的太上掌門。
元垢寺的五淨或許也可以。
以及最後的莫大真人。
這其中不可能出手的人很明顯,而剩下的有可能為此出手的人……
除去陰帝尊以外,對道盟來說都是一件糟糕到極點的事情。
在沒有確切證據的前提之下,哪怕道盟猜到了是誰動的手,也只能當作甚麼都不知道,沉默到底。
“那就讓黃昏活著吧。”
明景道人緩聲說道:“今夜她動用道一弓,已然元氣重傷,短時間內不可能再興風作浪,這也算是可以接受的結果。”
陸南宗看了他一眼,提醒說道:“但長歌門的山門傾覆了。”
“這是所有人都不希望看見的事情。”
明景道人聲音微沉說道:“但世事向來無常,我們除了學會接受,沒有別的辦法。”
陸南宗不再多說甚麼。
莫大真人忽然說道:“黃昏不會安靜的。”
明景道人怔了怔,問道:“為甚麼?”
“道盟之衰,自今夜而始……”
莫大真人的聲音很淡,沒有甚麼情緒:“既然她說出了這樣的話,又怎會安靜下去?”
“黃昏終究只是一個瞬間,而道盟已有千秋,她再是清楚不過這個事實。”
“為了不讓今夜的斷言成為一個笑話,黃昏會自尋死路的,直到徹底粉身碎骨的那一天。”
他最後說道:“我們等下去就好。”
……
……
當商州城外那片山崖上,莫大真人作出自己判斷的時候,在百里開外的一處無名池塘當中……
元始魔主漫步而出。
她就像是一位借月色而起的失眠遊人,欣賞著濃郁秋意中的荷塘,哪怕池塘裡的那些荷花都已殘舊。
她神情很平靜,眉角眼梢甚至流露出淡淡的笑意。
彷彿此時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屍山血海,她也能從中看出一朵盛開的溫柔之花。
觀景之事,重要的從來都是觀景之人的心情。
今夜的她很滿足。
她今生不曾經歷過情愛之事,但想來那再怎麼愉快,也不可能比今夜更加讓她滿足。
“真好。”
元始魔主輕聲說了兩個字,便止不住地開始咳嗽了起來,掩唇的衣袖很快就被染紅了。
然而她的眼中並無痛意,有的只是喜悅,或者說痛快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的氣息終於平復了下來,眼中的喜悅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凝重。
她沉默了會兒,然後抬頭望向今夜璀璨星空,準備日夜兼程。
那曾經稚聲稚氣鼓勵她,讓她不要絕望放棄的人,此時的處境還未絕對安全。
她現在心神損耗太大,無法準確推演出那邊的局面,可能有會變化。
僅憑嶽天一條狗,不見得能解決問題。
就在她準備趕赴遠方時,忽然想起自己那位徒弟知道以後……事後肯定會一言不發地盯著她,直到她無可奈何嘆息認錯為止。
就像從前那般。
元始魔主想到這裡,想著自己理應要維持更多的師道尊嚴,於是放棄了。
黃昏與暮色相依為命,那她還有甚麼好擔心的呢?
她不死。
她當然也不會死。
這是一個不需要去思考的問題。
黃昏未曾散去。
暮色自然無恙。
元始魔主唇角微翹,望向殘秋風光中的荷塘,嫣然一笑說道:“平分秋色呀。”
池塘裡的魚兒抬頭仰望天光,忽然見得這抹笑容,不由得忘了所有,傻乎乎地往淤泥裡沉去。
……
……
早前片刻。
那片曾經存在的山谷,如今只剩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,甚麼都沒有了。
懷素紙靜靜看著,確定不可能有人活下來,轉身望向身後。
以嶽天為首,道盟巡天司的執事們如臨大敵,正在重新聚集結成陣法,準備將她留下來。
先前那道淡渺星光穿過層雲,破開夜色,轟殺九山之時,順便破開了原先結成的陣法,讓結陣之人盡數身負重傷。
這只是順便而已。
那道淡渺星光的目標並非陣法,就已經造成這等後果,未免太過恐怖。
如今重新集結起來的巡天司執事,都是從各處趕過來的,自然看到了那道星光。
如果他們能夠選擇可以選擇,那必定是離開,而不是前來。
夜風微涼,場間包括嶽天在內的所有人,都生出了一種渾身徹骨的寒意。
星光不再那般明媚。
夜色又濃。
懷素紙的聲音平靜響起:“還要繼續嗎?”
嶽天望向她,視線落在她的手腕上,看到了那個細小的鈴鐺,於是在心裡嘆息了一聲。
“請問暮色姑娘。”
他沉聲問道:“今夜你出現在這裡是做甚麼?”
這是明知故問,懷素紙自然不會回答。
當然,更關鍵的是她清楚嶽天想的是甚麼,於情於理於所有道理,她都應該要配合一些。
那就不說話好了。
嶽天也不覺得尷尬,神情自若說道:“看來就算是爾等邪魔外道,對九山也是看不過眼的。”
聽著這話,在場的巡天司執事們都懂了,下意識望向嶽天,眼裡滿是感激,心想還好您也不想打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星光。
於是沒有人願意直面那道星光。
哪怕在很多人看來,那不是可以短時間重複的事情,但是……誰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證明?
修行為的是長久,何苦與自己過不去?
嶽天的聲音還在繼續,說著讓所有人都松上一口氣,再是滿意不過的話。
“九山已死。”
嶽天面無表情說道:“暮色姑娘你若是想為此人陪葬,道盟願意滿足你的想法。”
話裡的重點,當然是在那個‘若’字上面。
請你離開,才是這句話的真實意思。
懷素紙知道他快編不下去了,輕聲說道:“我有幾句話想說。”
嶽天神情頓時肅然,問道:“請講。”
與此同時,遠方有十數道遁光正在到來,是雲來鎮的方向。
很顯然,那是以司不鳴為首的道盟諸位強者。
懷素紙不怎麼著急。
著急的是嶽天。
“九山之死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是本宗清理門戶。”
嶽天義正嚴詞說道:“道盟很慶幸貴派能有這等自覺。”
懷素紙的視線越過他,對後方奔來的遁光,淡然說道:“我本來還想看看今夜這場婚禮的,看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。”
聽著這話,嶽天更是頭疼到極點,正色說道:“九山之死,毫無疑問是最好的禮物,暮色姑娘的心意我們都已經知曉了,請您放心……”
話音剛剛落下,一道聲音自遠方而來。
“已經沒有婚禮了。”
說話的人是南離。
她來到此間夜空之下,一襲紅裙於夜風中輕飄,看不出半點喜慶的顏色,只有不盡的肅殺意味。
懷素紙望向她,有些意外問道:“嗯?”
南離說道:“我退婚了。”
話音落下,夜空下一片安靜。
一直身在此間的道盟強者,下意識望向共同到來的司不鳴與司白曉,神色變得十分古怪。
司不鳴很平靜,沒有因為這些目光而生出多餘的反應。
司白曉卻無法做到,他看似若無其事,實則藏在衣袖裡的拳頭已經攥緊,身體微微顫抖著。
“也好。”
懷素紙漫不經心地看了司白曉一眼,說道:“嫁給他,確實不太值得。”
司白曉先是一怔,然後無可抑制地憤怒了起來。
這一生中,他何曾受到過這樣的羞辱?
司不鳴忽然說道:“你特意留下來,就是為了說這樣的話?不怕死嗎?”
懷素紙說道:“如果你沒有受傷,那麼這句話會更有說服力。”
司不鳴神情淡漠說道:“就算我身負重傷,憑你的境界,該死還是得死。”
“暮色不能死。”
嶽天看著他,壓低聲音認真說道:“那樣元始魔主會發瘋的。”
這句話換做任何時候,司不鳴都不會放在心上,但他想到今夜那道星光……終究還是沉默了。
那道星光猶在眼前,很多過往可以不假思索的決定,現在都必須要深思。
至少在弄清楚那其中的玄奧之前,是這樣的。
萬一再有一箭憑空而至,該如何是好?
夜空一片寂靜。
忽有風來,有一道冷漠至極的聲音響起。
“請你好好活著。”
說這句話的人是南離。
相隔千丈有餘,她看著暮色的眼睛,一字一字說道:“可以嗎?”
天地之間一片安靜,很多人猜到了南離的意思,不由在心裡嘆息了一聲。
就連司白曉也都明白了。
大仇如何解?
唯有手刃仇人。
懷素紙問道:“嗯?”
“今夜滅門之仇,此生不敢忘記片刻,也請你好好記住。”
南離面無表情說道:“總有一天,我會和你清了這筆賬的。”
懷素紙聽懂了,微笑說道:“那我等著。”
話音落下,她轉身向遠方遁去,不曾片刻回頭,全然沒把道盟諸多強者放在眼中。
就此飄然離去。
遠遠看著,暮色所化遁光就像是一顆流星。
今夜的風光再如何明媚,只要遇上這顆流星,都會變得黯然失色。
人們看著那道流星殘留的痕跡,看著那痕跡在夜空中漸漸縮小,然後消散無蹤,不禁生出了一個念想。
天下間哪有這般妖女?
謫仙想來也不過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