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為何確信我會幫你?”
楚瑾的聲音再次響起,幾分冷漠,沒有任何稱得上是師門情深的痕跡。
元始魔主微笑說道:“誰讓你這人過分理智呢?”
有些話沒有出口,但意思足夠清楚——她只要能夠活著,以長生宗為首的中州五大宗,便會始終如鯁在咽。
清都山與天淵劍宗乃至於元垢寺,都能從中得到更多斡旋的空間。
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實,唯一問題是沒有人和宗門,擔得起與元始魔宗勾結的罪名。
如果不是這個緣故,楚瑾根本不需要思考那麼多,第一時間就會幫助元始魔主脫身離開。
她所思考推演的問題只有一個。
——幫助元始魔主解決眾生書的問題,會不會給長生宗留下把柄,讓局面走向不可預測的方向。
而她推演得出的結果,是最符合她心意的那一個。
“都已經百年了,師姐……”
楚瑾嘆息說道:“你對我的成見還是這麼深嗎?。”
“是啊,我對你的成見確實很深。”
元始魔主笑容裡滿是嘲弄:“誰讓你當年叛的如此乾淨利落?”
楚瑾沒有片刻沉默,聲音溫柔至極:“該做的我都已經做了,而且那船兒早就該沉,我只是提前離開而已。”
元始魔主緩緩斂去笑意,說道:“我可以接受你的離開,但我不能接受你離開的方式。”
“如果不是我,你很有可能已經死去,根本沒有今天這場談話。”
楚瑾帶著笑意說道:“舊事重提沒有任何意義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的聲音緊接著響起,就此帶過了這個話題。
“清都山乃是道盟之柱石,絕不會與邪魔外道聯手,請你不要有任何多餘的心思,這是接下來一切的前提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這一年來與清和遊歷山河的人,是江半夏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懷素紙與清和的婚事依舊,但懷素紙只能是懷素紙。”
“你問錯人了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是素紙的事情,不是我的事情,我沒有資格也沒有理由替她做決定。”
“你是她的師父。”
“但我不是你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元始魔主看了一眼謝清和,眼裡生出了些許憐憫。
有這樣一位母親,確實是很糟糕的事情,小姑娘的性情至今不曾出問題,也算得上是了不起了。
楚瑾沉默了一段時間,說道:“既然如此,我會親自與懷素紙探討這個問題。”
對話就此結束。
寥寥數語,關於雙方利益牽扯最深的部分已經確定下來,至於剩下那些細節上的問題……
待到山花爛漫相見時,再說。
這對曾經並列登天第一的師姐妹,就像是一對最為熟悉的陌生人,不帶任何情分地商討著最為現實的利益。
楚瑾很清楚,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,自己這位師姐絕不會吝於殺死自己。
不會有絲毫的猶豫。
但她卻沒有這樣的心思。
與過去無關,與情分更無關,她只是確定殺死自己的師姐是沒有意義的事情。
所以她在這個百年當中,沒有給予對方任何的機會。
這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實。
也許正是這種道心相印,兩人才能在不曾相面不曾言談的情況下,依舊做到了默契配合。
是的,直到今日她們才有元始宗山門傾覆後的第一場對話。
故而元始魔主才會說好久不見。
故而楚瑾才會鄭重行禮,哪怕萬里之外的她並不能看見。
“請活著。”
楚瑾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話音落下,清都印自謝清和腰間離開,來到元始魔主的眼前。
清都印作為人間僅有的七件仙器,被世人譽為攻伐無對,這毫無疑問是最高的評價。
然而唯有極少數人才知曉,清都印還能讓修行者諸法不侵。
一道氣息悄然出現,把元始魔主籠罩在內,沒有帶來任何的動靜。
哪怕是莫大真人自高天之上,往此間投來目光,也無法發現這道氣息的出現。
唯有身在其中的元始魔主,才能感受到那道宏大恐怖的毀滅氣息。
她微垂眼簾,然後如過往那般開始咳嗽起來,有血水自唇間噴濺而出。
那些鮮血沒有隨風灑落,在出現的瞬間就化作青煙,與眾生書留下的烙印一併消散。
這個過程比元始魔主想象的更快。
不過片刻,煙消雲也散。
謝真人的境界比她猜測的更高。
與此同時,一道聲音在此間響起。
“如果瑾兒不同意,那你會怎麼做?”
“很簡單。”
元始魔主抬起手,抹去唇角的血水,輕描淡寫說道:“給自己一箭就好了。”
謝真人似是沒想到這句話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了不起,佩服。”
道一弓可以讓世間萬物返本歸元,眾生書留下的烙印自然也不例外。
這確實是一個可行的方法。
問題是……那毫無疑問要承受世間最為極致的痛苦。
世間之大,又有幾人能如此風輕雲淡地對自己做出如此殘忍的決定?
“願你得償所願。”
謝真人說道。
隨著這句話的落下,清都印回到謝清和的腰間,歸於沉寂。
不知道清都山上的那對夫婦,目光是否還在。
元始魔主望向謝清和,解開了禁制,好奇問道:“現在你知道那隻鬼是誰了,答案還滿意嗎?”
謝清和沉默不語。
片刻後,小姑娘低聲說道:“還好。”
元始魔主接著問道:“要忘記嗎?”
謝清和抬頭望向她,看著那雙盛滿月色的溫柔眸子,忽然舒了一大口氣。
“嗯?”
元始魔主隱約察覺到接下來的話會很有趣。
“當然不要。”
謝清和看著她的眼睛,認真說道:“我現在整個人都很輕鬆,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。”
元始魔主懂了,笑著說道:“因為你父親也娶了一位魔門妖女?”
“嗯。”
謝清和承認得十分乾脆,說道:“我之前一直很擔心,自己這樣做是不是太大逆不道了,現在才發現我不算甚麼,我其實還挺乖的。”
小姑娘頓了頓,轉而說道:“所以你還不趕緊走嗎?”
元始魔主微笑說道:“我要和他們說幾句話。”
說話間,她揮袖喚來一陣清風,直上高天。
七息過後,那場發生在高天之上的戰鬥開始結束。
那片象徵著陰帝尊的慘綠火焰,如同退潮的海水般飛快消失,不再遮掩今夜的星光。
謝清和收回視線,向元始魔主行了一禮,轉身向商州城中飛去。
她的身份過於敏感,要是被人發現,會給清都山帶來很大的麻煩。
目送小姑娘離去,元始魔主轉身向崖畔走去,享受著時隔一年後的孑然一身。
有寒風自高天落下。
莫大真人到了。
他看著站在崖畔的那個女子,沒有立刻動手,平靜問道:“你是怎麼做到的?”
眾生書以他為主,他自然能夠感知到元始魔主身上那道烙印的消失。
這件事很沒有道理。
這背後必然存在一個道理。
“你猜?”
元始魔主沒有回頭,靜靜看著海天之間那輪明月,彷彿不知道對方正在拖延時間。
莫大真人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看來今夜你是不會死了。”
元始魔主說道:“所以你不對我說一聲謝謝嗎?”
莫大真人皺起眉頭,沒有立刻說話。
“要知道我可是特意留了你的愛徒一命。”
元始魔主的聲音裡帶著笑意:“難道你不願意承我這份人情?想要司不鳴死?”
莫大真人沒有接話,更沒有去問她為甚麼要這樣做,就像這件事與己無關。
他平靜說道:“正魔不兩立,今夜之事道盟必將有所回報。”
元始魔主輕笑出聲,笑聲裡滿是譏諷,說道:“像這樣的話,我聽過實在太多遍了,能否有點兒新意?”
莫大真人說道:“世事從來都是舊事。”
話音剛落,有兩道極其強大的氣息以極快的速度接近此處,自然是陸南宗與明景道人。
莫大真人不再多言,便要施展出自己最為強大的道法,把道盟的心腹大患留下來。
先前與陰帝尊的戰鬥中,他已經負了淺傷,此時再次動手無疑是勉強的。
即便如此,莫大真人依舊展現出當今天下第一大宗,長生宗掌門真人的極強實力。
在道法出現的瞬間,這方天地驟然虛幻,所有事物都變得不真實了起來。
這是長生宗最為高妙的道法之一,壺中天地。
元始魔主當然知道這門道法,卻表現得不怎麼在意,甚至還有說話的閒情。
這段時間,她在這片山崖上除了看海,還做了很多謝清和看不見的事情。
為的是說出接下來的這番話。
“道盟立世至今將近五千餘年,過往歷代皇朝從未有過如此漫長的國祚。”
“有些時候,我也覺得道盟將會永遠存在下去,永遠統治這個人間。”
“畢竟那些年裡我一直在失敗,從未贏過。”
“後來有人對我說,稚聲稚氣地對我說了一句話,她不相信這世上有永遠。”
“我問她為甚麼,她給出的答案很簡單,不是王權沒有永恆,而是四千年不過時間長河上的一朵浪花。”
“浪花再高也高不過天,終究會有落下的那一刻。”
“如何能談得上永遠?”
元始魔主向崖外走去。
明景道人與陸南宗已經到來。
兩位大乘對視一眼,沒有說話,直接動用本命法寶,施展出最強的手段。
元始魔主向崖下跌落,任由衣袂隨疾風作響,向水中月奔去。
“我想……”
她最後說道:“道盟之衰,自今夜而始。”
說完這句話後,元始魔主的身影在水中月裡消失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