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們很久沒有這樣說話了吧?”
“從你和我做出那個約定後,到現在快有九年了,還差三個月。”
“是八年零二百九十七天。”
“你記得比我清楚。”
“可能是我害怕孤獨終老,心裡始終指望著你這個徒弟,所以記得比較清楚?”
“有些道理。”
“這樣想下來,似乎是我在意你多一些啊。”
江半夏輕聲說著,笑容依舊嫣然,並沒有話裡透出的那種酸澀微苦味道。
也許在她看來,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懷素紙對此很是不喜,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:“我對你的在意不比你對我的少。”
江半夏怔了怔,然後更開心地笑了出來,很是滿足說道:“這樣很好。”
懷素紙想要說些甚麼,但始終想不到,於是安靜。
江半夏也不說話了。
暮色早已散去,夜色瀰漫開來,星月漸顯。
今夜的星光不再璀璨,月色倒是明媚,為人間浸上一層淡淡的霜衣。
一番秋雨洗過後,整座城都變得乾淨了起來。
兩人沿著河畔而行。
河水倒映著萬家燈火,隨著不時到來的秋風微微晃動,與水中月相映成趣,畫面很是漂亮。
懷素紙看的不多,江半夏對此倒是很感興趣,常常駐足觀賞——可能這就是她來到這裡的原因。
她們很長時間沒有說話。
這時候的安靜無疑是美好的。
江半夏偏過頭,看著燈火映照下的懷素紙側臉,看著她那明亮的眼睛,忽然說道:“你該走了。”
懷素紙很是不解,問道:“不是說好一起去處理九山的事情?”
江半夏神色不變說道:“我現在改主意了。”
懷素紙望向她的眼睛,認真問道:“那你是有事要讓我去做?”
“沒有。”
江半夏微笑說道:“我還有好些年可以活,便覺得你沒必要去為這些事情耗費心力,你現在該做的是抓緊時間修行,爭取在我手中活下來。”
懷素紙最不想談的就是這件事。
江半夏知道她不想聽,還是說出來,為的就是要趕走她。
懷素紙靜靜看著,等待一個理由。
“今天和你說了這麼多話,我真的很開心,甚至覺得這個世界都變得溫柔了起來。”
江半夏微微笑著,低頭望向那條明亮的河流,聲音有些遺憾:“但你我都該知道這是一種錯覺。”
忽有風起。
那河中倒映出的萬盞燈火,就此變得支離破碎,甚麼都不剩下。
“世事從來多變,平靜終不可久。”
她抬起手,把微亂的髮絲捋至耳後,平靜而堅定地說道:“我們不能沉溺在這種虛假當中。”
懷素紙也望向水面,說道:“所以我們更應該珍惜難得的平靜,道理不該如此嗎?”
江半夏輕聲說道:“對我來說,今天發生的這一切已經很滿足了。”
懷素紙聲音微冷說道:“我們見面的時候是黎明。”
江半夏怔了怔,很是意外這句話裡的不滿,旋即心裡生出一陣甜意。
她沒有讓這甜意流露出來,唇角卻不自知地微翹著,就連語氣都輕快了起來:“那你是要違背師命嗎?”
懷素紙看著她說道:“我在和你講道理,你不要這樣和我說話,很煩。”
江半夏沒有退讓的意思,微笑說道:“道理我先前已經說過了。”
懷素紙微微蹙眉,想要反駁,卻沒來得及說話。
“無所謂了,畢竟你自幼就喜歡愛犟,沒有幾次願意聽我的話。”
江半夏看著懷素紙的眼睛,笑容更加溫柔,說道:“但你再繼續堅持下去,就是大逆不道,是欺師滅祖了。”
她頓了頓,接著補充了一句話。
“你想清楚再回答我。”
懷素紙無話可說。
當一個人決意蠻不講理的時候,她有再多的道理在手也沒有意義。
江半夏重複說道:“走吧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那年你也是這樣對我說的,我當時沒有同意,現在也不會同意。”
話裡的那年,指的是她們定下那個約定後,發生的一場很是激烈的辯論。
那場辯論最終誰也沒有贏。
兩人自那天開始分開,不太習慣地過上沒有對方的生活,再艱難地去習慣孤身一人,在傳聞當中知曉彼此,隨著時光的流逝越發陌生起來。
直到去年春天,她們才在學宮裡再次相逢,卻還是要裝作不認識對方的模樣,刻意說著彼此心知肚明的話……這到底是怎樣的一段關係?
後來,懷素紙又一次被江半夏惹到生氣,生氣的理由是後者又擅自做決定,總是莫名其妙地想著為了她好。
那次生氣讓她揭開了那層薄紗,說穿了那層關係,於是江半夏便也不高興了。
就像此時此刻的懷素紙。
兩人相處起來,總會如此,卻又甘之若飴。
“不要對我說甚麼大逆不道,道甚麼欺師滅祖。”
懷素紙越想越是生氣,看著江半夏的眼睛,面無表情說道:“這本就是你要我對你做的事情。”
“但現在的你不是我的對手。”
江半夏很高興她的堅持,亦能感受到她此刻的情緒,但不會因此而改變自己的想法。
懷素紙的聲音很冷:“所以我只能聽你的話?”
“誰讓你打不過我呢?”
江半夏伸出手,輕輕撫摸著懷素紙的臉頰,得意說道:“你登臨大乘的那一天,也是我們決出生死的那一天,這輩子你註定只能聽我的話了。”
懷素紙感受著那指尖劃過臉頰時,帶來的真切溫暖,眼裡卻只有一片寒意。
“就到這裡吧。”
江半夏為懷素紙理好髮絲,又認真整理了一下衣襟,退後打量了會兒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然後,她轉身離去。
只是剎那,懷素紙的眼前就再也無人,彷彿先前的一切都是錯覺。
唯一曾經存在的證據,僅剩那指尖留下的餘溫。
懷素紙可以動了。
她轉過身,望向身旁那道河水,只見那萬盞燈火已經重新凝聚到一起,有笑聲自尋常人家中響起傳來。
風景如前。
平靜喜樂而美。
……
……
江半夏回到了那片池塘。
她站在池邊,靜靜看著水中月,眼裡的情緒很淡。
不和懷素紙相處的時候,她本就是這麼一個人,對世事沒有太多執念,習慣安靜。
元始宗對她而言,更多是一種早就無法放下的責任,她的眼中從未有過名為復興的野火。
過往歲月中,旁人在她身上看到的那些笑容,那些並不冷漠的話語,都是淺於表面的。
唯有懷素紙才能看到真實的她。
這代表今天她所有流露出來的情緒,都是真的。
江半夏很喜歡這如同曾經的今天,喜歡今天聽到的每一句話。
無論是懷素紙對她的抱怨,還是訓斥,又或者縱容,都是她喜歡的,聽上三千遍也不會感到膩味的。
所以她才會那般堅決地讓懷素紙離開,不留任何的情緒,不講半點的道理。
理由有很多,但真正重要的,讓江半夏決意如此的只有一個。
她不想那天到來的時候,彼此的痛苦因為今日的溫暖成倍增加。
那是她不願看到的。
“誰讓我們偏生是世人眼中的魔頭呢?註定了與世為敵,一生不得清閒呢?”
想著這些事情,江半夏笑了起來,笑容裡滿是自嘲意味。
她自言自語說道:“與其無止境地去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,直到死也看不見結局,倒不如一走了之來得乾脆。”
話到這裡,她忽然想起懷素紙已經不在身旁,自己為何還要說話呢?
如此看下來,她的離開是對的。
江半夏這般想著,開始回憶今天的一切,不知覺地說話給自己聽。
“難道馬尾辮不好看嗎?”
“以前你也給我弄過的吧,我當時還誇了你,怎麼輪到你就不樂意了呢?”
“明明是個姑娘家,打扮一下怎麼了?總是黑色的裙子,連褻衣都是黑色的,就不膩味的嗎?”
“可惜我當年修的不是劫運經,否則今天哪有楚瑾的事情?”
“真是可笑。”
“你還笑我嫁不出去,那你怎麼不稍稍想想,這天下間誰敢娶我呢?”
“我當初就不該同意你和那謝清和的婚事。”
“還問我想不想死,究竟我是你的師父,還是你是我的師父?”
“哪有像你這樣的徒弟?”
“也罷,反正你也是大逆不道慣了,早就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“……還是很不舒服啊。”
“你說我無人可嫁,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,那我讓你娶我,這真的很像是玩笑嗎?”
“就算這是玩笑,你也該先應下來吧?”
“好吧,我們確實是師徒,不應該有那樣的關係,但你又何必那麼嚴肅呢?”
“拒絕的這麼幹脆,你就沒想過我的心情會變糟糕的嗎?”
“還說我不像是你的師父……早在我喝醉了吐你一身那天開始,你就沒把我當成是你的師父了吧?”
“你兇我,不給我喝酒的樣子,我到今天都記得清清楚楚,一點沒有忘記。”
“哪有你這樣煩人的徒弟呢?”
“還好。”
“你今天也算是說過幾句好聽的話。”
“我不會孤獨終老了。”
“我有你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