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瀑布下落瞬間,那些殘缺的屍體動了。
一道道暗黃的氣息自屍體中躍出,凝聚成團湧至空中,變作一尊法像。
這尊法像高約十餘丈,面目並不猙獰,看上去就像是由十數張不同的臉拼接而成,依舊有著讓人犯惡心的感覺。
法像的每一個部位都是如此而來,於是違和與衝突的格外明顯,但氣息依舊強大。
遠方山崖上,嶽天看著這尊法像說道:“原來九山當年的奇遇是屍山經。”
屍山經,乃是曾經與元始魔宗齊名的魔道大宗血神教的不傳真經。
血神教行事極為陰森可怕,做過太多讓人反胃噁心嘔吐的事情,故而早已被斷了傳承。
“以陰陽之道修屍山經……”
嶽天想了想那個畫面,不禁有些犯惡心,嘲弄說道:“真想知道九山要是得了血海功,能搗鼓出怎樣的練法。”
話是如此,但他知道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,因為血海功的原典在長生宗手中。
屍山血海兩經為一,亦是直指飛昇的大道,沒有隨意流傳在世間的道理。
一位巡天司的執事低聲說道:“那高藏有些不對勁。”
“確實不對勁。”
嶽天面無表情說道:“區區一個金丹,憑甚麼用得出法像這樣的手段?”
……
……
在那尊高有十餘丈的法像之前,懷素紙變得極為渺小。
那道有歸藏焰燃燒著的溪水之龍,化作瀑布撞向大地中的高藏時,遇到了那尊法像的右手。
沒有任何聲音響起。
就像是河水與晨霧相遇,本就是悄無聲息的事情。
唯有那尊法像之內不斷變弱的暗黃霧氣,展現出了這次相遇的兇險所在。
就在這時,懷素紙飄然而退。
下一刻,那尊法像向前走了一步,以另一隻手握住了溪水之龍的中段,不顧暗黃霧氣飛速消散,就此強行發力將溪水撕裂開來。
那截燃燒著的溪水斷裂開來,化作一場滂沱大雨,向山谷灑落而去。
轟隆聲四起,如雷般。
與這場大雨一併到來的,還有一陣無法形容的髒臭味道,那是唯有人才能醞釀出來的惡臭。
尋常修行者聞到這種氣味,半刻鐘一過就會神魂喪失,直接變作一具活屍,任由操縱。
這也是當年血神教被滅的原因之一。
懷素紙退至遠方,看著這尊法像,難得沉默了下來。
到了現在,她徹底明白為甚麼九山明明被她那位師父懷疑了,卻沒有立刻迎來殺人之禍。
這……確實會讓人不想動手。
……
……
商州城外,那座臨海的高山。
元始魔主坐在懸崖邊上,靜靜看著海天之上的那輪明月,唇角忽然微翹。
謝清和一直有在看她,見她悄然笑了起來,問道:“有好事?”
元始魔主沒有解釋,因為那並不是甚麼好事,而是她那位徒弟遇到了她當年一樣的麻煩,有了她當時的心情。
這件事很有趣,但實在談不上是甚麼好事。
她向小姑娘問道:“你知道活在這世界上,怎樣才能不被別人踩嗎?最簡單的辦法。”
謝清和微微蹙眉,沉思片刻後說道:“低調到讓自己不存在?”
“錯了。”
元始魔主接著說了一個字。
聽到那個字,謝清和不由怔住了,難以置信問道:“你的意思是,把自己變成一坨……那個?”
元始魔主嘆息說道:“是的。”
謝清和沉默了會兒,看著她認真說道:“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,我想想都覺得噁心了。”
元始魔主說道:“也好。”
謝清和看著她的側臉,說道:“你還不打算動手嗎?”
元始魔主抬頭,望向今夜分外嫵媚的星空,平靜說道:“很快了。”
在她的眼眸深處,有一顆星辰正在緩緩移動,前往提前定下的位置。
這個過程太過漫長。
早已花了她半生。
……
……
長歌門中。
司不鳴微微低頭,看著古老的眾生書,指尖在書封上緩緩劃過,感受著歲月的紋理。
時間越是流逝,他的道心越是平靜,堅信自己能在這場戰鬥中得到最終的勝利。
南離同樣是平靜的,但她並不希望接下來會有戰鬥發生,只希望今夜可以相安無事。
在她看來,想要贏下一個準備時間足夠充足的長生宗,需要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。
而元始魔宗今日已經得了好處。
她嫁入長生宗後,完全可以把司白曉玩弄在自己的股掌之間,根本不會受到那所謂約定的影響。
當然。
這無可避免會有一定自我噁心的過程,但終究還是一個更好的選擇,因為被噁心的人只有她一個。
採雲仙姑同樣是平靜的,因為她由始至終都不覺得元始魔主會在今夜出手。
像那種邪魔外道,境界再如何強大不可一世,在真正需要見生死的莫大勇氣時,都會下意識的選擇後退。
這是她一直以來堅信著的事情。
……
……
那處不再幽暗的山谷。
嶽天看著那尊名為屍山相的法像,看著懷素紙飄然而退遠去,躲開了那陣蔓延向四方的屍毒,不由覺得麻煩。
如果可以,他很希望元始魔主能夠死去,但他很清楚那是今夜絕不會發生的事情。
與長生宗無關,而是他很確定那喜歡咳嗽的女子,不知道還藏有多少的陰狠兇險手段。
元始魔主不會死去。
那他就必須要做些甚麼,以此證明自己沒有背叛的心思。
嶽天在心裡嘆了口氣,對巡天司的下屬命令道:“不要讓屍毒擴散開來。”
話音落下片刻後,看似空無一物的夜空中,倏然間有數百顆星辰亮起,編織出一張星圖,凝作一道無形的壓力向那尊法像鎮去。
不過剎那,那尊法像就已經被削弱三成,威勢已然不如先前。
懷素紙看了一眼那處山崖,與嶽天隔空對視一眼。
直到這一刻,她終於明白自己那位師父為何說岳天是狗,因為這人確實足夠忠誠。
她收回視線,再次望向那尊以殘屍構成的法像,很快就做了決定。
懷素紙伸出手,指尖輕輕搭在前方,就像是落在了一道無形的琴絃之上。
她的指尖微微發力,撥弄了一下那道弦。
啪的一聲輕響。
然後,那尊屍山相的法像忽然停了下來,整個法像不斷開始顫抖,愈演愈烈。
遠方那座山崖上,嶽天的神情變得格外複雜,因為他認得這門道法。
當初他就是為這門道法所敗,自此性命被隨意拿捏。
這道法不會有任何的異象,勝在悄無聲息的詭異恐怖,於三兩次見面後便可無聲殺人。
那道無形的琴絃,事實上就是那尊法像的因果之線,此時已被懷素紙握在手中。
如果不是這尊法像汲取了太多屍體,本身已經超出了元嬰的程度,早在那聲輕響出現的瞬間,就該轟然倒塌潰散了。
懷素紙很清楚這一點。
因此她的指尖不曾停下,仍在撥動那道琴絃,讓其加快繃斷的速度。
在那尊法像劇烈顫抖的同時,被一拳轟入地底的高藏,終於回到了大地之上。
他的身體已經變形,胸口上出現了一個空洞,可以看見身後的事物。
這顯然是那一拳帶來的傷勢。
哪怕是對修行者而言,這也能算得上是一種重傷,但高藏表現出來的感覺卻很淡。
他霍然抬頭望向遠方的暮色,眼神冰冷到極點,沒有再去無意義的廢話。
一具屍體來到他的身後。
高藏直接伸手探入一具屍體內,拆下一根古老的脊骨,緊緊握住後高舉過頭。
脊骨上有血肉殘存,暗黃的屍毒自其間緩緩飄出,哪怕只是遠遠看著都能讓人噁心。
緊接著,他的身體微微後仰,是投擲的姿勢。
有破風聲響起。
那根脊骨如長槍般,向懷素紙破空而去。
沒有去看接下來的畫面,高藏低頭伸手再次抓住一具屍體的手臂,連帶血肉一起扯斷。
對修行屍山經的修行者而言,這世上沒有比屍體更好的法寶。
若是他們能夠得到一具仙人的遺體,在祭煉完成以後,那無疑就是一件仙器。
法寶自然是要愛惜的。
這時候的畫面很罕見,高藏現在的每一次攻擊,都是在毀滅一件上好的法寶,更是在毀滅九山這百年積攢下來的家底。
故而這樣的攻擊也強大到了極點。
那道無形的琴絃已經很久沒有發出聲音。
哪怕強如暮色也罷,面對這無數件沾血帶肉的‘法寶’,依舊需要退避三舍。
在無數紛飛的殘肢與白骨當中,一道遁光在其間穿行,不曾被那些暗黃的屍毒沾惹上。
那座山崖上,一位巡天司執事沉聲說道:“再等片刻,即可將此二人一網打盡。”
嶽天看了一眼,確定此人是自己的心腹,於是淡了殺意。
“暮色遠不止於此。”
他思考著該如何幫助暮色,面無表情說道:“再繼續等下去吧。”
……
……
“時間到了。”
商州城外,那處山崖上響起一道滿是感慨的聲音。
元始魔主站起身,眼中那顆星辰已然不動。
她微微偏頭,望向如臨大敵的謝清和,溫柔說道:“接下來不用想著看清楚,因為你也看不懂。”
說話間,一把長弓出現在她的手中。
謝清和望向那把長弓,看著分外乾淨的弓身,眼神變得格外明亮,認真問道:“這就是道一弓?”
“嗯。”
元始魔主的指尖搭在弓弦之上,一根鐵箭隨之出現。
她沒有轉身望向身後,對著遠在海天之上的那輪明月,緩緩拉開了弓弦。
箭尚未出。
天地間,已有清鳴悠然響起。
PS:高估自己了,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