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那一聲清鳴悠然出現,謝清和腰間的清都印隨之生出反應,把小姑娘護住。
很顯然,清都山那對夫婦的視線早已來到中州,正對今夜的一切冷眼旁觀。
面對接下來這一箭,即便是謝真人當面也要給予極大的尊重,不會有半點掉以輕心,故而他才會喚醒清都印,防止某些意外的發生。
謝清和向後退了一步,盯著那把看似尋常的漆黑長弓,還是有些無法相信這就是道一弓。
如今尚存世間的七件仙器裡面,道一弓是最為神秘莫測的那一件,哪怕是道盟對其知曉也不算多。
在百年前那場波及整個人間的戰爭當中,雙方几乎是用盡了可用的手段,仙器自然也在其中。
然而就是這樣情況,道一弓出現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,據說一共不到七次。
在這僅有七次的出現當中……道盟死了三位大乘,其中一位甚至是無歸山的得道真人。
所有人都知道動用道一弓,必然要付出極大的代價,而這代價很有可能也是壽命,但誰也不願意以命換命。
也許是這個緣故,這百年間元始魔主也只動用過一次道一弓,僅是那一次……便直接讓當今長生宗掌門莫大真人負傷而退,陷入常年閉關養傷的境地。
謝清和看著面朝明月的元始魔主,猶豫片刻後,終究還是忍不住了。
小姑娘指向身後,認真問道:“長歌門不是在這邊嗎?你為甚麼要看著月亮?”
“你猜?”
元始魔主沒有解釋。
當清越之聲響徹這方天地時,她挽弓已如滿月,弓弦微微陷入指腹,卻沒有立刻鬆開。
她緩緩閉上眼睛,然後再次睜開,眼前的畫面已經截然不同。
此時她的眼前再非海上明月,而是一片浩瀚如海的大湖。
湖中倒映著今夜的一切。
繁星。
明月。
金色的琴絃,依循著某種獨特的韻律,在湖面緩緩盪漾著形成了一個外殼,把這些都包裹在其中。
遠遠看著,這就像是一個被提起來的燈籠。
以繁星與月為燈火,琴絃縛之。
當元始魔主的目光來到此間,立於湖上的人便也生出了相對的感應。
司不鳴仍然低頭,但他的指尖不再輕拂書封,落在書頁上,隨時準備掀開。
採雲仙姑想著自己不久前的判斷,臉色很是冷漠,或者說是難看。
她道心微動,先前還在輕輕晃盪著的金線,於瞬息之間繃緊了起來。
然後。
人們聽到了一聲清鳴。
這道清鳴彷彿來自很遙遠的地方,來到此間已經變得極淡,有種空曠的悠遠感覺。
採雲仙姑聞得此聲,神情霍然大變,寒聲說道:“道一弓?”
她沒有想到,元始魔主出手就是最為強大的手段,沒有任何的試探與委婉。
這是要直接見生死嗎?
話音落下瞬間,所有人都聽到了弓弦被放開的聲音。
嗡的一聲。
元始魔主於千里之外,挽弓射向天上月。
天上月即是水中月。
謝清和於商州城外山頂,親眼看著那根鐵箭離弦而去,消失在無垠月色之下,消失在海天之間。
南離在長歌門中,見鐵箭自水中月而出,就像是鯨魚躍出海面一般。
狂風驟起,萬頃湖水彷彿在這一瞬間被煮沸,生出驚濤與千萬堆雪。
在那根鐵箭前進的方向,有裂縫不斷生出,隱約可以窺見裂縫背後有著令人生懼的漆黑。
這是長歌門的山門大陣正在破裂的畫面。
在那根鐵箭之前,天地正在回歸本來的面目,回到最開始的那個模樣。
一切不應存在的事物都在消逝。
那根鐵箭的落向很清楚,是眾生書。
若是這一箭與眾生書相遇,那結果將會如何?
所有人都在想著這件事的時候,司不鳴的聲音響了起來,比鐵箭更快。
這顯然是早有預料。
儘管他同樣沒有想到,這一箭竟然是從水中月而出,而非長空落下。
他厲聲喝道:“請前輩出手!”
話音落下,鐵箭悄然停下。
不知道甚麼時候,數十道金色的琴絃,悄然纏繞在箭身之上,牢牢地鎖住了這一箭。
採雲仙姑立於鐵箭之前。
她食指筆直,與鐵箭隔著極近的距離對峙,那數十道金色的琴絃,就是從她的指尖吐出。
她的眼神不復冷漠,換做了再是顯然不過的痛苦,充斥著每一個角落。
面對道一弓,她根本不敢以自身境界對抗,於是以長歌門的護山大陣為器抵抗這一箭。
這代價則是長歌門的護山大陣直接走向了毀滅。
啪啪啪啪啪。
數聲輕響,是那些金色的琴絃承受不住重壓,漸漸開始斷裂,消散在風中。
與之一併消散的,是原先四起的浪潮。
此時的湖面真如鏡,找不出半點的波瀾,在兩道恐怖力量的對抗之下,徹底學會了平靜。
所有人都知道,這種平靜不會維持上太長時間,因為那數十道金線還在崩散。
在極短時間之內,只剩下了最後七道。
而那道鐵箭似乎還看不到極限,箭身仍然在顫動著,彷彿下一刻就要脫困而出,穿過採雲仙姑的身體。
她面無表情說道:“還有三十息。”
就在這時,司不鳴終於翻開了眾生書。
然而與其說是翻開,不如拆開。
數百頁紙自眾生書上脫落,向四面八方而去,依循天理各自立於空中,把司不鳴圍在中間。
南離望向那數百頁紙,只見原本空白的紙上漸漸浮現出文字,是赤金色的。
不知為何,那些文字往往浮現上片刻就會消失,然後再浮現出新的文字。
隨著文字的浮現與消失,司不鳴的臉色瞬間蒼白如雪,但眼神卻變得極其明亮。
他盯著那道來自於水中月的鐵箭,道心以前所未有的劇烈程度運轉著,依靠眾生書開始確定元始魔主的真實位置。
二十五息,一無所獲。
司不鳴咳嗽了一聲,低頭咬破了自己的指尖,一滴鮮血隨風落在數十頁紙上。
緊接著,那些紙都燃燒了起來。
燃燒的速度很慢,頃刻間就過去了十息的時間,纏繞在鐵箭上的琴絃再次斷裂,只剩下六根。
採雲仙姑眼中痛楚更甚,但也流露出一抹輕鬆的意味,因為她很確定這一箭即將力竭。
以她的境界,完全可以簡單接下這即將去到盡頭的一箭,不會傷及自身。
“找到了。”
司不鳴的聲音響了起來,如釋重負。
說完這三個字,他以流著血的那根手指,撕下了眾生書的一頁。
……
……
當那一頁眾生書被司不鳴撕下來,遠在萬里外的雪山之巔上的裴應矩,旋即睜開了眼睛。
眾生書為他捎來了那個位置。
他望向懸停在身旁的昊天鍾,靜養數十日的心神毫無保留,盡數落在鐘身之上,屈指彈落。
鐘聲悠然而起,直上天穹,去往遠方。
他面無表情說道:“以吾派神獸續命?那就把命給我交出來吧。”
……
……
商州城外。
元始魔主早已收起道一弓,負手立於崖畔之前,靜靜看著那輪明月。
謝清和站在後方,看著她的背影,總覺得她已經不再關心長歌門中發生的事情。
就像是那邊的一切都已經提前結束了。
忽然之間,元始魔主抬頭望向天空。
有鐘聲自高天落下,浩蕩至極,避無可避。
鐘聲所過之處,夜雲被揉碎,星光變得虛假。
明明是無形的鐘聲,卻像是有著極其恐怖的重量,竟讓空間產生扭曲。
這一擊,足以讓以元始魔主為中心的方圓百里變成廢墟,臨近的商州城更會被直接夷為平地。
元始魔主卻僅是看了一眼,便收回視線,不作任何理會。
忽然。
一道冷笑聲響起,充斥在天地之間,連昊天鐘聲都無法將其掩蓋下去。
隨著極盡嘲弄之意的笑聲響起,大地之上彷彿出現了一道屏障。
昊天鐘聲落下,與那道無形的屏障發生碰撞,沒有掀起半點波瀾,就此沉寂了下去。
人間之大,誰能有這等境界?
謝清和想到了一隻鬼。
小姑娘轉過身,望向商州城的上方,看見了一個極其高大的身影。
那身影燃燒著慘綠的火焰,映得他頭頂的琉冕格外清楚。
如今的人間,早已沒有皇朝的存在。
天下地下,唯有陰帝尊這一位被承認的皇帝。
一道肅冷低沉的聲音在人間響起,自四面八方擴散開來,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意味。
“連尋常人的性命都不顧,這就是道盟嗎?”
說完這句話後,陰帝尊的視線落在臨海的山崖上,與元始魔主對視。
兩人以神識進行了一次對話。
“我會替你攔住來的人,不要忘記你的承諾。”
“不敢讓陛下失望。”
元始魔主收斂心神,取出了那半件仙器。
諸天星盤。
……
……
長歌門中。
那根鐵箭已然力竭,採雲仙姑卻不敢掉以輕心,仍舊以金色琴絃鎖住。
南離沒有去看,視線落在周圍那些曾經生活過的地方,發現陣法的痕跡幾乎蕩然無存。
為了接下那一箭,長歌門的山門大陣幾近消亡。
便在這時,她聽到了一聲清脆的響聲。
那根鐵箭斷了。
那根鐵箭化作無數光點,如同星屑一般,隨風灑落而去。
與此同時,一道無形的氣息扶搖而上,直至星空深處。
那道氣息很平和,沒有半點肅殺的意味,就像是呼喚某種事物的降臨。
司不鳴毫不猶豫再次翻開眾生書。
片刻後,他望向場間眾人,聲音沉重說道:“可以走的人……都走吧,這裡很快就要消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