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清和想了想,沒有去問要死的人究竟是誰。
如果是一年前的小姑娘,這時候肯定會忍不住自己的好奇,但這一年的光陰並非虛度。
她的聲音有些低,喃喃說道:“我還是不喜歡死人。”
元始魔主微笑說道:“習慣就好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繼續向著山頂行去。
謝清和追了上去,看著已經不遠的山頂,問道:“上去之後,你要做甚麼?”
元始魔主說道:“等待。”
謝清和有些意外,說道:“等待?”
元始魔主輕聲說道:“今日之事並非偶然,而是長生宗以眾生書邀我入局,給出來的賭注是司不鳴和眾生書。”
謝清和知道她正在給自己上課,小聲問道:“那接下來會怎樣呢?”
“眾生書是眾生寫就的書,當修行者抵達大乘之境後,縱使無法超脫生死,但也算是半離凡塵。”
元始魔主說道:“簡單些說,眾生書無法完全限制到大乘,只要我不真正上桌,那就隨時可以抽身離去,誰也無法阻止我。”
謝清和微微蹙眉,說道:“所以長生宗為甚麼對你發出這樣的邀請?”
在小姑娘看來,以元始魔主的心性手段,完全可以無視這一次邀請,繼續與道盟周旋下去,沒必要在今夜孤注一擲。
這也是採雲仙姑包括很多人的看法。
但長生宗卻近乎篤定元始魔主願意入局。
“長生宗很清楚,我一直在等待一個契機,那個讓道盟開始分崩離析的契機,如今它把這個機會送到了我手上,請我赴局,那我又怎會拒絕?”
元始魔主淡然說道:“長生宗希望我能死去,至少也要是重傷不治,如此他們才能專心率領中州面對清都山帶來的壓力。同樣的道理,你母親相當希望我站出來,唯有中州生亂,清都山和天淵劍宗才能有機會,甚至是禪宗也有相同的想法。”
謝清和心想原來是父親給予長生宗的壓力太大了,繼續問道:“那這一切歸根到底還是起於道盟的內部矛盾?”
元始魔主嘲弄說道:“是的,誰讓人間被道盟統治如此多年呢?”
“那你要是贏了這一局,可以得到甚麼?只是那個契機嗎?”
謝清和的聲音有些沉重。
“一個我想要的局面。”
元始魔主平靜說道:“屆時你母親將會提前南下,一步步逼近中州五宗的底線,道盟內部的衝突不斷深化。”
謝清和很認真地想了許久,搖頭說道:“但我覺得除非輸到山門傾覆的程度,否則大家都會維護道盟的存在,不會真的亂到沒法收拾,你很難得到真實的好處。”
元始魔主說道:“正常情況下,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。”
謝清和神情凝重問道:“甚麼情況是不正常的?”
“你猜?”
元始魔主嫣然一笑,望向已然不遠的山頂,心情很是不錯。
……
……
在中州西南一側,有寺名為元垢,被世人視為禪宗祖庭。
明景道人坐在寬敞禪室內,與一位面目慈善的肥胖僧人並肩而坐,共賞窗外秋色。
“叨擾多日,心中多有歉意。”
明景道人緩聲說道:“今夜後,我便會自行離去。”
那位生得肥胖的僧人自然就是元垢寺的主持。
禪宗的境界中沒有大乘,但他毫無疑問是一位大乘,位於人間最高處的至強者。
僧人道號五淨。
“既然今夜必將出事,施主又何苦前來本寺?”五淨大師嘆息著說道。
明景道人漠然說道:“你們的手已經伸了出去,我自然要來看著,須知佛魔未必不能相通。”
話中所指的手自然是懷素紙。
五淨大師無法否認,唯有宣上一聲佛號,然後沉默。
……
……
岱淵學宮最深處,那座梅園。
陸南宗站在那口龍泉前,看著水面倒映出的自我,道心早已歸寂。
當他再次動念時,天地亦會隨之而動,有大勢至。
自從入秋以後,他就維持在這個狀態當中,默然等待著那場變故的到來。
這不是為了殺死元始魔主,而是為了把局面的發展控制在對岱淵學宮有利的範圍內。
若是真到需要元始魔主活著的時候,他也願意給予對方方便。
……
……
清都山與天淵劍宗離中州太遠,哪怕感知到其間的變化,仍舊無法干涉其中。
除非是謝真人以清都印降臨,神念橫跨三萬裡,否則不可能趕得上今夜。
又或者是顧真人出劍——這是一個冷如北境無盡風雪的笑話,故而中州六大宗根本沒人去思考過這個問題。
……
……
萬劫門位於群山之中。
去年冬末,朱雀作為鎮派神獸被竊去真血後,萬劫門的怒火幾乎燒遍整個中州,最終卻是不了了之。
裴應矩對此感到憤怒,故而在長生宗向他發出邀請時,他毫不猶豫同意了下來。
早在入秋之前,他便立於雪山之巔靜養心神,而他身旁則是懸著一口小鐘。
——昊天鍾。
只要眾生書確定元始魔主的位置,那裴應矩就會催動昊天鍾,以這件仙器無遠弗屆的特殊之處,對其進行第一次攻擊。
這是長生宗對他的唯一請求。
……
……
無歸山與太虛劍派沒有否定這件事。
前者掌門親赴神都坐鎮,以免再次發生東安寺之變中的那種預料不及,而其山門有仙器鎮壓,並無顧慮。
後者的態度相對平淡,但七脈劍主皆已出關,若是元始魔主的位置與其接近,也會聯手出劍阻攔。
……
……
在站在中州頂端的極少數人等待中,秋日沉入大地,夜色早早降臨。
今夜的長歌門不復過往熱鬧,變得尤為安靜。
那些懷有好奇心的少女,都在師長的督促安排下回到了自己的洞府裡,不被允許離開。
在無邊的寂靜中,遼闊如海般的大湖如若明鏡般,倒映著今夜的星空,別樣好看。
湖上無燈,但並不昏暗,因為星光足夠燦爛。
在星光之下,一襲紅裙的南離立於船上。
不時有夜風拂來,吹動她的鬢髮,為她增添些許柔弱動人的感覺。
但她的眼中全無哀傷,又或是對即將到來的那場變故的擔憂,反而有著超出常人的熱烈。
原因很簡單。
南離眼前有書,眾生書。
這本負盡人間盛名,被譽為世間萬物莫不歸藏其中的仙器,是長生宗能有如今地位的最重要原因之一。
眾生書的外表看上去很尋常,甚至可以說是粗糙,就像是凡間夫子簡單裝訂起來的一本書,甚至有種翻閱的太過用力,書脊上的粗線就會崩裂開來的感覺。
此時眾生書還未被翻開,就這樣安靜地存在司不鳴手中,除了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高妙氣息外,沒有任何特別之處。
南離很認真地看著,彷彿要用目光把書封抬起,去看其中的內容。
司不鳴忽然問道:“你很想翻書?”
南離嗯了一聲,坦然說道:“眾生書在前,誰能不好奇?”
在修行界裡存在著一個傳聞,眾生書最初其實為元始魔宗所執掌,而元始道典正是與這件仙器最為適合的真經。
一人一書,足以在暗中幕後操縱整個世間,不費吹灰之力。
也許是有傷天和與人意,後來眾生書為長生宗所得,就此與元始魔宗告別,再也不相逢。
這個傳聞往往被看作是元始魔宗的野心,從未被看作是真實。
“在翻開書之前,書上其實甚麼都沒有。”
司不鳴的聲音很溫和,理由十分清楚——不久前那次道心與天心相印得出的結果,確定了南離並非是元始魔主的鬼。
故而南離曾經失去的那些美好,如今都在漸漸歸來。
在情況允許下,現在所有人都願意給予她溫柔。
“翻書的代價是甚麼?”南離的聲音裡還是好奇。
“代價不一。”
司不鳴輕聲說道:“涉及的人和事層次越高越複雜,代價便也越沉重。”
南離微微挑眉,說道:“我聽說元始魔主所修的邪功,是以自身性命為代價。”
司不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然而這無疑也是預設了。
南離知道司不鳴不會再說下去,望向今夜燦爛星空,慵懶說道:“還要等到甚麼時候?”
在旁的採雲仙姑聽到這句話,看著她慈祥說道:“現在的你已經不用著急。”
南離偏過頭,還以微笑說道:“我一直都沒著急過。”
“是嗎?”
採雲仙姑笑了笑,彷彿在看著一個鬧彆扭的小女孩,感慨說道:“今天我對你說過的,這就是你最好的選擇,事實已經映證了我的話。”
南離同樣好生感慨,心想這是自己也遠遠夠不著的無恥,問道:“包括我的離開?”
“這自然是不捨的。”
採雲仙姑神情淡然說道:“但我想你遠嫁以後,不會忘記這裡的人和事。”
南離也笑了,沒有再說下去。
採雲仙姑繼續說道:“相信我,這條我為你選擇的道路將會是一路平坦,直至通天。”
南離心想自己現在很漂亮,若是大笑出聲壞了妝容,未免有些可惜。
於是她微抿著唇,很認真地憋著笑。
就在這時,有人破空而至。
是嶽天。
司不鳴沒有轉身,問道:“何事?”
嶽天低聲說道:“暮色出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