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雪安靜了會兒,低聲說道:“掌門道體有恙,不方便見你。”
“道體有恙啊……”
南離沉吟片刻,然後笑了出聲,嘲弄說道:“就算本來沒問題,見了我之後也要出問題了。”
梅雪嘆息了一聲,苦澀說道:“你還記恨著當年的事情?”
南離像看白痴那般看了她一眼,只覺得莫名其妙,反問道:“這不是廢話嗎?我怎麼不惦記?”
“你的事情……你師父其實也沒有辦法。”
梅雪的聲音越發艱澀。
“哪怕真的沒有辦法,她至少也要開口為我說句話,而不是沉默到底。”
南離安靜片刻後,接著說道:“她是我的師父,更是長歌門的掌門,這是很不應該的事情。”
梅雪無言以對。
當年浮倉山事發之後,她恰好是最初趕到的那個人,故而長歌門才能把事情的真相掩蓋下去,不讓世人得知南離與元始魔宗可能有染,影響到宗門的聲譽。
然而這件事涉及到元始魔宗,故而在長歌門內部有過數場議事,最終採雲仙姑親自過問,為此事定下了基調——在無法證明南離清白之前,便先將她鎮壓著,對外以走火入魔為藉口。
事實上,當時南離的師父作為一派之主,完全有資格質疑這個決定,但她最終卻甚麼都沒說。
準確地說,是從南離被認為與元始魔宗有染的那一刻起,這位掌門就陷入了沉默。
這種沉默被認為是放棄。
“其實我沒有太責怪她。”
南離平靜說道:“如果師父的脾氣足夠強硬,那祖師也不會選她作為掌門。”
梅雪還是不好說話。
這種涉及到掌門之位變更的內幕,以她的身份實在不便多言,哪怕這就是真相。
那時候的採雲仙姑認為長歌門早已積弱,位於八大宗最末,不應該再有內鬥,因此選擇一位性情柔弱的後輩作為掌門,免得與自己產生衝突。
如今看來,這個想法無疑是得到了很好的實現,長歌門中根本不存在第二道敢於違揹她的意志。
“現在閒下來沒事了,你又不讓我去見師妹們……”
南離微微偏頭,眼睛分外明亮,對梅雪說道:“那不如我們來打個牌?”
梅雪怔了怔,頗有些哭笑不得,問道:“這時候你還有心情打牌嗎?”
她當然清楚南離這個帶壞了一代年輕人的惡習,本以為這位晚輩在六年歲月磋磨之下,理應淡了這方面的念想,沒想到還是一如既往。
“為甚麼沒有?”
南離的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:“難道我現在該坐在船上,悲悲慼慼地哭著自怨自艾嗎?”
她微微挑眉,說道:“我這人可沒有痛心死的本領,含淚去葬花也太麻煩了。”
梅雪心想這也有些道理,猶豫了會兒,說道:“那有甚麼適合兩個人玩的?”
南離正準備說話。
便在這時,一道溫和在兩人耳畔響起,令人生不出半點被打擾的厭煩感覺。
“方便談幾句嗎?”
南離轉身望去,見到的是一位身穿尋常道袍的中年男子。
這男子的身形清瘦,臉上掛著一抹笑容,眼中卻見不到甚麼笑意,更多是看慣世事後的平靜淡然。
“司長老。”
梅雪輕聲說著,往前走了一步,擋在南離身前,攔下了對方的目光。
來人自然是司不鳴。
這位被視為長生宗未來掌門的煉虛強者。
“司前輩……”
南離微微歪頭,從梅雪的肩膀邊冒了出來,笑容燦爛問道:“你待會兒不也是要見我的嗎?為甚麼這時候要提前來見我一次?”
司不鳴平靜說道:“我不希望你對我產生不必要的誤會。”
聽著這話,南離當即明白了過來,不禁有些意外,想了想說道:“恰好我也想和你聊個天。”
司不鳴望向梅雪,禮貌問道:“梅師姐行個方便?”
兩人都已同意,梅雪沒有拒絕的道理。
談話的地方是一處偏僻的小島。
這座小島無人居住,但平日裡也有弟子負責照顧,風景還算不錯。
“司前輩不會是來道歉的吧?”
南離低頭看竹,隨意說道:“真要是這樣,那未免太像給我一巴掌,然後再扔我一顆蜜棗了。”
司不鳴皺了皺眉,說道:“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。”
不等南離回應,他直接說道:“我不關心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,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……”
“生孩子?”
南離抬起頭,睜大眼睛看著他,眼神分外明亮,還很無辜。
司不鳴沉默了會兒,似是無言以對,片刻後接著說道:“我只要確定你不是元始魔宗的人,如此即可。”
南離微微蹙眉,發現事情有些不妥。
她沉聲問道:“如果我沒有記錯,您在不久之後將要以眾生書為我滌盡心魔,證明我的清白吧?”
“是的。”
司不鳴神情平靜說道:“但這是不會真實發生的事情。”
南離明白了,忽然問道:“那你今天要對誰動用眾生書?”
司不鳴沒有回答,自顧自說道:“此次我來見你,是為了看你是否元始魔宗的人,待我確定你沒有問題後,接下來的事情走個過程就足夠了。”
南離認真問道:“那你就不怕自己看到的並非真相嗎?”
“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。”
司不鳴看了她一眼,說道:“接下來煩請你放開心神,不要有任何阻礙的想法。”
“很明顯,我現在平靜不下來,心情還在震盪,而且放開心神……”
南離看著他說道:“您顯然是要以我的道心與天心相印,如果我沒有記錯,這是被道盟明令禁止的做法吧?”
所謂道心與天心相印,即是讓一位修行者放開對識海的保護,不作任何抵抗,袒露在天光之下,長生宗的強者再以天機道法,對其中不解之處進行印證。
這種做法極其容易損害修行者的道心,留下不可磨滅的嚴重創傷,而且……換一個名字不就是魔道中人最喜歡的攝魂竊心了嗎?
道盟從來都不是長生宗一家的道盟,為了彼此共同的利益,此法被禁止便也來得正常了。
司不鳴直接無視了最後那句話,問道:“何以靜心?”
南離沉默一段時間後,說道:“解惑。”
“只有一個問題。”
司不鳴的聲音依舊平靜,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。
南離轉過身,看著溫暖秋日下的湖光水色,聽著不絕於耳的風聲,開始思考該問哪個問題。
長時間的沉默後,她終於確定了事情的關鍵所在。
“你是怎麼確定元始魔主會給你動手的機會?”
“……嗯?”
司不鳴神情微異,不復先前平靜,看著南離的眼神裡多了些真切的欣賞,說道:“元始魔主會在今日出手,這是必將發生的事情。”
南離怔了怔,然後下意識問道:“你們事前就已經動用過眾生書了?”
在她的感知當中,司不鳴的氣息沒有任何問題,那代表付出代價的另有其人?
“請放開心神。”
司不鳴沒有再繼續回答,聲音如水冷淡。
到了這種時候,再勉強堅持下去,最終只會讓自己變得無法體面。
南離很乾脆地嗯了一聲,就此徹底放開心神,沒有做出任何的阻攔。
司不鳴有些意外,沒想到她竟如此坦然,安靜片刻後隔空落指。
一道白光浮現,沒入南離的眉心,浸入她的識海當中,悄然散成無數道細線。
那些細線將會以她的記憶,與過去發生的事情相印,然後找出不合之處,再以天機道法判斷真假。
就在這個過程即將開始的前一刻,一道氣息出現在南離的識海深處。
那道氣息並不微弱,有著一種包含萬物卻又凌駕其上的玄妙意味。
當屬於長生宗的氣息浸入南離識海之中,這門道法就會被牽引出來,開始編造真實,瞞天過海。
天之下,除卻眾生書以外,唯有長生宗的莫掌門才能看到其中破綻。
司不鳴再如何天縱奇才,如今終究不行。
如此神乎其神的道法,毫無疑問站在了人間的最高處,離蒼穹相較亦不算遠。
如此不講道理的做法,世間唯有一人而已。
元始魔主。
這是她早在六年前就埋下的後手。
……
……
“噫。”
“嗯?”
商州城外,登山道上。
元始魔主一聲輕噫,感知到遠在千里之外的後手被啟動,不由覺得好笑。
她嘆息著,感慨自嘲說道:“我們兩家的手段真是永遠一致啊。”
謝清和怔了怔,問道:“那邊出事了?”
“嗯,不過能算是一件好事吧。”
元始魔主隨意說道,沒有解釋的意思。
如果司不鳴以眾生書觸動她留下的道法,那南離的真實身份將會無從隱藏,六年光陰就此徹底荒廢。
這未免教人惋惜。
如今是一個讓她滿意的結果。
唯一的問題是,接下來她將要面對的是近乎全盛之姿的眾生書。
很麻煩。
但也還好。
人間共有七件半仙器,其中五件落在八大宗的手上,第六件如今位於陰府,為陰帝尊所持。
最後一件半則在元始宗。
準確地說,在元始魔主的手上。
她對謝清和說道:“今夜的星光會很美。”
謝清和沒聽懂,問道:“啊?”
元始魔主微微一笑,說道:“還會死很多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