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以後,商州城中的暑意不曾消退,與往年相比甚至更熱一些。
謝清和與元始魔主坐在一家酒樓,享用著今日的早茶,沒有坐在包廂故而四周分外熱鬧。
小姑娘吃著生煎,聽著旁邊傳來的聲音,越發來得沒胃口了。
“真討厭。”
她狠狠地一口把生煎吃完,然後氣鼓鼓地含混說道:“果然我就是不喜歡聯姻這種東西。”
元始魔主喝著粥,隨意說道:“誰都不會喜歡,而且這樁婚事所有人都能看出來,雙方都是被犧牲的。”
“那司白曉被犧牲了甚麼?”
謝清和瞪了她一眼,說道:“平白取個大美人回家,這影響他了嗎?”
聽著這話,元始魔主微微挑眉,似是稍微想了想。
“你這麼說倒也有道理。”
“所以我現在很想要知道,你接下來準備怎麼做。”
“這才是你真正想要問的吧。”
“嗯~”
謝清和也沒想能瞞過去,很老實地交代了,說道:“之前我就在猜測你要怎麼做,但一直都想不到,更沒想到都今天了,你還在這麼悠閒的吃著東西。”
元始魔主笑了笑,說道:“吃飽了才有力氣做事。”
謝清和向她翻了個白眼,碎碎念道:“我們又不是凡人,哪有這道理。”
“好吧。”
元始魔主放下勺子,起身帶著小姑娘去結了賬,離開了這座酒樓。
兩人走出商州城,卻是臨海的那一面,時隔多日後又一次開始登山。
“還記得這座山的名字嗎?”
“……好像叫射潮?”
謝清和不太確定說道。
元始魔主看了她一眼,帶著笑意說道:“落潮。”
謝清和咳嗽了聲,說道:“我只是不太關心這種小事。”
“山的名字可以忘記,海的顏色可以不知道,但有一些小事是我們需要去在意的。”
元始魔主溫聲說道:“比如,當你以後登臨高位,目光偶爾也要放在雲端之下,去看那些年輕的人的心中浮動。”
謝清和微微一怔,聲音裡多了些遲疑:“這是您的最後一堂課?”
“前些天不就已經說好了嗎?”
元始魔主隨意說著,與小姑娘踏上山道,看著秋日陽光下已然紛美的樹木,心情似乎不錯。
謝清和想了想,問道:“去看這些,是為了從小見大嗎?”
“不是的,是為了撣去心中的灰塵。”
元始魔主平靜說道:“我始終覺得活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,所以不要活得滿身腐朽塵埃,那樣子來人間一趟,未免太過無聊了。”
謝清和隱約懂了。
“你現在的脾性很好,不像你娘那般無趣,所以我想讓你繼續下去。”
元始魔主望向遠方淡渺雲氣,微笑如春暖花開:“這一年來,我帶你看遍中州風光,便是想讓你知道人間的美好,不必為此而奮鬥,但理應要保持著自己的興趣。”
謝清和忽然問道:“所以你討厭道盟的那些強者,不僅是因為立場相對?”
元始魔主淡然說道:“此事無法拋開立場,但我確實是不喜歡他們。”
“然而再怎麼不喜歡也好,我都必須要承認百年前的戰爭是他們贏了,這百年來贏的幾乎也是他們。”
她接著說道:“所以我很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謝清和好奇問道:“甚麼事?”
“當道盟真正開始內訌的時候,又該是他們之中的誰贏呢?”
元始魔主微笑說道:“今天將會是一切的開始。”
謝清和想了想,發現自己還是不懂,不解問道:“可是他們今天是聯姻啊,怎麼可能變成內訌呢?這沒道理吧?”
元始魔主看著她說道:“這世間,本就有很多沒有道理卻真實發生過的事情。”
謝清和問道:“所以我們要去講道理?”
“我們不是讀書人,沒必要與自己過不去,萬一講道理把自己講瘋了,那便得不償失了。”
元始魔主最後說道:“而且今日之後發生的事情,本就很有道理,因為千萬年來發生過無數次。”
……
……
日近中天,登山的人還在登山,行路的人還在行路。
長歌門中早已張燈結綵,在秋日陽光映照下,那些燈籠的紅看著有些蒼白。
南離走出那片幽暗,時隔許久回到那些熟悉的亭臺樓閣,路上卻見不到半個人。
她的步伐有些慢,卻沒有被人訓斥,因為她的腳踝上繫著一根以神通禁法凝成的鎖鏈。
她的身邊還站著梅雪,這位負責為長歌門處理道盟事務的長老。
即便如此,她的心情依舊顯得不錯,也許是因為今天的太陽也不錯?
看著她微翹的唇角,梅雪在心裡嘆息了一聲,說道:“接下來這一天我都會陪著你。”
南離的聲音有些疑惑:“以梅長老你的身份,為何會接下來這個討不到半點好處的差事?”
梅雪沒有立刻回答。
在這種時候,說再多自己曾為你努力過反駁過堅持過,但還是沒有任何用處於是想來看看你……這除去讓情緒變得不愉快外,又有甚麼意義呢?
不如不說。
她說道:“我不需要借這個場合去維護關係,倒不如討些清閒。”
南離微微挑眉,說道:“今天哪有人能清閒?”
“是啊。”
梅雪嘆道:“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去見太上長老。”
“嗯?”
南離忽然覺得有些好笑,感慨說道:“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,接下來是我入門至今,第一次見到太上長老本人?”
梅雪只覺得此事分外嘲弄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是的。”
一位門中備受矚目的天才弟子,與門中最了不起的長輩的第一次見面,竟是前者將要外嫁出去的那天。
這是何其荒謬的事情?
“那就走慢些吧。”
南離坦然說道:“比起見這位,我還是更喜歡和你在一起。”
梅雪沒有回答,但悄然放緩了腳步,無疑是答應的意思。
今日天晴,雲氣淡薄,天空碧藍的很是悅目。
秋光落在湖上,被長歌門的山門大陣削去殘存的暑意,便只剩下了嫵媚。
南離一襲紅裙嫁衣,如瀑般的黑髮被挽起,髮絲間被賦予了極為華麗的髮簪,但不見半點累贅繁複,更顯端莊之美。
她臉上常年不見真正天日的蒼白,此時被掩飾的很好,雙頰有著淡淡的紅暈,有種健康的感覺。
這時候的她足以與秋日爭豔,平分秋色。
當她自一處高臺飄然而下,落在一艘小船上,湖光山色便也明媚了起來。
梅雪越是看著這般美麗的她,心中的遺憾便越是深了。
在秋日的陪伴下,那艘小船沒有花上很長時間,就來到了一處小島上。
棄船登島,沿著生有青竹的石路前行,最終兩人到了一間竹屋前。
“拜見太上長老。”
“進來吧。”
屋內的陳設相當單調,只有一張蒲團給予來客,而採雲仙姑則是靜靜站著。
南離簡單行禮,然後跪在那張蒲團上。
在這方面與懷素紙不同,她一直沒有甚麼心理障礙,反正妖女都不在乎這些。
“很漂亮。”
採雲仙姑居高臨下打量著她,緩緩點頭說道:“想來所有人都會滿意。”
南離抬頭望了過去,入目的是一位眼角已有明顯皺紋,隱約可見當年風姿的女修。
採雲仙姑也不覺得被冒犯了,神情坦然地被她看著,問道:“如何?”
“不錯,但沒我好看。”
南離想了想,說道:“更沒暮色好看。”
採雲仙姑吩咐說道:“以後儘量不要提起暮色這兩個字,除非那邊的人問你。”
南離忽然想到一件很糟糕的事情,忍不住笑了起來,甚至笑出了聲。
“何事?”
採雲仙姑的語氣很平靜。
“沒甚麼……就是想到以後司白曉跟我行房之前,還有可能讓我以暮色的聲線說話。”
南離故作悵然說道:“那可真是糟糕啊,讓師門蒙羞啊。”
長歌門獨以音律入道,門中弟子樂器無一不精,以旁人聲音說話再是尋常不過。
這是很多長歌門弟子的閨中樂趣。
這句話顯然是不能被放到檯面上說的。
這句話當然是對長歌門的一種極大羞辱。
南離對此很清楚,所以當她需要表現出自己的憤怒時,幾乎是信手拈來了這樣一句話。
採雲仙姑神色不變,南離的眉頭忽然緊蹙,眼裡流露出一抹清楚的痛意。
“在今天,南離除了答應之外不能說一個多餘的字,明白了嗎?”
採雲仙姑望向站在外面的梅雪,神情淡漠說道:“不要讓她驚擾到貴客。”
梅雪輕聲應是。
南離痛苦著,笑意依舊不改。
“我知道你現在恨極了我,否則以你的過往,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。”
採雲仙姑看著南離說道:“但這已經是你最好的選擇了,你將來會明白的。”
“選擇嗎?我可不記得自己有選過。”
南離的笑容裡滿是嘲弄意味,說道:“不要說甚麼我可以拒絕這門婚事,你不會讓我拒絕。”
採雲仙姑揮手,示意梅雪帶她離開,漫不經心說道:“現在的你無法冷靜,將來的你自會感謝我。”
聽到這句話,梅雪生怕南離再說出大不敬的話,連忙把她帶走,重新登上那艘小船。
直到飄遠以後,船上才有了聲音。
“何苦如此?”
“嗯。”
“這不是正式的場合,你可以多說幾個字。”
“好吧,就是我確實想要罵幾句,但太難聽的還沒罵出來就會被堵嘴,所以就想到了那一句。”
梅雪無言以對,不敢去想那罵的更狠的話。
南離抬頭望向碧空,伸了個懶腰,說道:“師父呢?她怎麼還不敢來見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