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離說得風輕雲淡。
沈依瀾卻聽出了波瀾萬丈。
她看著巧笑嫣然的南離,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終於確定自己沒有聽錯。
這句話是認真的。
她無聲問道:“為甚麼?”
別的所有事情,沈依瀾都可以無視,都可以選擇相信,唯獨這件事是例外。
“我在這裡枯坐了六年,皆是因她。”
南離的解釋很直接,很有力量:“如今她既然來了,那我又怎能不去見她?”
沈依瀾無言以對。
片刻後她還是堅持搖頭,只覺得這次見面必然是要分出生死的,所以很認真地給出了自己的理由。
“我相信師姐你,但暮色實在太強。”
她想著那天所發生的一切,神色複雜至極:“等到秋天,司前輩來到長歌門,師姐你就能重獲清白,沒必要用鮮血來證明自己。”
南離微微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沈依瀾的態度。
“暮色對我說過一句話,雖然我很不喜歡這個人,但我不得不認同她的看法。”
沈依瀾看著南離的眼睛,認真說道:“我們還很年輕,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,不應該為清白付出太多。”
聽到這句話後,南離輕輕嘆息了一聲,沒有說甚麼。
沈依瀾以為她是聽進去了,在心裡鬆了口氣,正思考著該如何安慰的時候,聽到了一句話。
“還有嗎?”
南離的聲音很是輕快。
沈依瀾下意識問道:“甚麼?”
話音剛落,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真的把話說了出來,而不僅限於口型。
然後她再想到南離已經率先出聲,不禁茫然。
“看來是沒有了。”
那道聲音不再輕快,帶著些許的遺憾。
就在沈依瀾為此而茫然不解時。
南離做了一件事。
她抬起手,並指為劍落下。
沈依瀾看著這道劍指,眼中仍舊是一片茫然,好在過往那些戰鬥中養出來的意識,在此刻發揮了自己的用處。
真元流轉,她的衣裙飄然而起,就要瞬間退去數十丈,躲過這一道劍指。
然而在此之前,一道道無形的細弦已在那塊巨石周遭出現。
在陽光映照之下,不知從何而起的細弦沒有鋒利的感覺,反而顯得有些圓潤。
就像是一根根極其細小的繩子。
不過轉瞬,便將沈依瀾結結實實地綁了起來,沒有傷到她的肌膚,但繃緊了衣裳。
南離的聲音再次響起:“辛苦了。”
說話間,她以神念控制住幾近無形的細弦,將師妹擺放在那塊平石之上,自己踩著水後退了幾步,開始打量尋找不妥之處。
沈依瀾坐在石上,眼神裡充滿不可置信,看著這荒唐至極的一幕,久久不願醒過神來。
直到南離的視線落在她的裙衫之下,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為她親手脫掉鞋襪,她才是驚醒了過來,神情苦澀喃喃說道:“師姐……”
她的雙手被細弦綁在身後,身體各個位置也被捆著,已經無力反抗。
她認出了這道琴絃的來歷,是長歌門中最重要的法寶之一,名為錦瑟,品階比之她的春萌琴要高上太多。
若是她不惜一切代價,鼓起全身真元來反抗,也許能有些許變數,但那註定會驚動師長。
她不想事情到那個地步。
她看著南離的眼睛,一字一字問道:“師姐,你真的沒有騙我嗎?”
南離赤足而行,踩著被水沒過的嶙峋怪石,開始為師妹脫去鞋襪,低頭說道:“我何時騙過你了?”
沈依瀾低聲說道:“這也沒有騙我嗎?”
“你再想想?師姐何時騙過你了?”
南離為她把鞋襪放好,理所當然說道:“先前我可是甚麼都沒有答應過你。”
沈依瀾怔住了。
片刻後,她的聲音苦澀響起:“那師姐你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嗯?”
“不要死,可以嗎?”
南離站在平石前,偏過身微仰起頭望向沈依瀾,只見她微垂眼簾,眼中隱約帶著一抹溼意。
“可以嗎?”
沈依瀾重複問道,尾音已有細微顫抖。
南離看著她,臉上那些隨心所欲的笑意已經淡去,認真說道:“可以。”
沈依瀾沉默了會兒,接著問道:“那你還會回來嗎?”
南離說道:“我沒想過離開。”
聽到這句話,沈依瀾猶豫片刻後還是沉默了,沒有問放在心底的那個問題。
南離卻看穿了她的想法。
“那封信上的內容很簡單,暮色問了我一件事,跟六年前的浮倉山有關。”
“啊?”
沈依瀾以為自己聽錯了,心想那場血案分明是暮色所為,這還有甚麼好問的嗎?
南離猜到她心中所想,沒有解釋的意思,轉而說道:“我走了。”
沈依瀾忽然說道:“把錦瑟也帶走吧,我不會亂動的。”
“也好。”
南離轉身向幽暗峽谷外走去。
與此同時,那些纏在沈依瀾身上的細線悄然鬆開,就此憑空消失。
沈依瀾坐在平石上,看著南離的背影,突然想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。
在峽谷的出口處存在著一座陣法,乃長歌門的掌門真人親手佈下,唯有得到允許才能透過。
哪怕南離這六年來,不曾有片刻落下修行,想要透過這道陣法亦是無稽之談。
沈依瀾正想提醒,又恐驚了長輩,於是從石上一躍而下,嬌嫩的足底與怪石相碰,產生了輕微的疼感。
提起衣裙,鼓起真元,便在她要趕上去的前一刻。
南離已經踏過了那座陣法。
無事發生。
一片安靜。
沈依瀾不由愕然,眼神微變,隱約覺得師姐身上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覺,卻又怎麼也回憶不起來。
她鬆開雙手,任由衣裙被水打溼,慢慢走回那塊巨石之上。
然後她看到了自己的鞋襪,咬了咬下唇,自言自語道:“好歹你別赤著腳啊。”
……
……
夕陽西下時,那座小院的門被輕叩而響。
懷素紙坐在屋簷下,曬著一日之中最為溫柔的陽光,胸前有舊書隨呼吸而明顯起伏。
她閉著眼,但沒有睡覺,只是在沉思某些問題。
此時有叩門聲響起,她很自然地睜開了眼,把舊書放到一旁,穿好鞋襪去把門開啟。
一位女子站在院門外,衣裳頗為單薄,卻沒有甚麼狼狽的感覺,反而嫵媚。
“南離?”
“暮色?”
兩道聲音四個字,幾乎是同時響起。
懷素紙點頭,轉身向院內走去。
她在那封信上留下了自己的氣息,指向了這座小院,便是為了現在。
南離把院門關好,看著懷素紙的背影,眼神越發明亮。
懷素紙停步,忽然問道:“你好像想要殺我?”
“嗯。”
南離的語氣很平靜,坦然至極,沒有片刻的遲疑。
懷素紙沒有問為甚麼,回到屋內挑了一件沒穿過的新衣,問道:“要先沐浴嗎?”
南離點頭說道:“最好不過。”
懷素紙指了一個方向,把衣裳遞給她,便要回去繼續翻閱舊書。
南離接過新衣,向沐浴的方向走去,漫不經心問道:“你就不好奇我為甚麼想要殺你嗎?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你不是我對手。”
南離聞言挑了挑眉,去為木桶放水。
在等待的途中,兩人簡單地說了幾句話。
“師父有幾句話想要問你。”
“在浮倉山事發之前,九山確實來見過我,但他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。”
“殺你?”
“不,九山想要把我當作鼎爐,以雙修找到那一絲突破的可能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南離的神情絲毫不見變化,雙手搭在木桶的邊緣,彷彿一切與己無關。
懷素紙想了想,說道:“有些假。”
南離問道:“為甚麼?”
懷素紙說道:“我對雙修並無偏見,但六年前的你境界太淺,根本不足以成為鼎爐。”
南離偏過頭,看了她一眼,有些意外說道:“我真的聽過你的名字,在這些年裡。”
懷素紙沒有回望,問道:“嗯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南離看著她的側臉,認真打量了會兒,誠懇說道:“我以為你是一個只懂得殺人的瘋子。”
懷素紙神色不變,淡然說道:“我以為你是一個操琴讀經寫書的淡雅女子。”
南離聞言微怔,接著便是失笑出聲,彷彿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。
明明近乎是放聲而笑,但她的笑聲沒有粗狂的意味,反而更顯疏朗。
懷素紙也不在乎,靜靜聽著。
沒過多久,南離的笑聲淡了下來,但聲音裡還是帶著止不住的嘲笑。
“那日子誰愛過誰過去。”
她毫不客氣說道:“我可不喜歡,有時間彈琴還不如來鎮上多打幾天牌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問道:“如今長歌門的弟子都喜歡打牌,原來是因為你?”
“不然呢?”
南離忍不住看了她一眼,只覺得這問題好生奇怪,說道:“活著就是為了享受各種美好,滿足自己的慾望,要不然天天修行有甚麼意思?”
木桶的水滿了。
她無所謂懷素紙就在一旁,直接褪去衣裳,坐進了木桶內,感受著包裹著身體的灼熱感,發出了一聲愜意至極的嘆息聲。
半晌後,她望向安靜了很久的懷素紙,不忘嘲笑問道:“難道你是這樣的人?”
“嗯?”
懷素紙看著她問道:“原來你不知道我有一位未婚妻嗎?”
PS:今天昏睡了一整天,精神精力都有些低迷,不是請假,待會兒應該還能有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