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離當然不知道這件事。
她當即忘掉了先前自己開口嘲弄的事情,吃驚問道:“你都有未婚妻了?!”
“這是甚麼鬼東西?”
她越發覺得這句話來得離譜,神情誠懇說道:“你是認真的嗎?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,靜靜看著她。
南離自然不會在意被看,繼續說道:“長歌門裡幾乎都是女人,像你這樣的事情多了去了,按理說我不應該驚訝,但現在我真的有些驚訝。”
懷素紙還是不說話。
“而且……我感覺你才該是那個未婚妻。”
南離看著她說道:“這是基於我在長歌門二十多年觀察下來的判斷,從未有過差錯。”
懷素紙收回視線,不再去看一眼,就像是覺得自己多給一個眼神都是在自我糟蹋。
她只當做甚麼都沒聽見,說道:“我本以為在秋天才能見到你,沒想到今日你就來了。”
南離見她不願深談,頓感無趣地向後靠去,把自己埋在了水面之下。
她的聲音自水下冒出,語氣裡滿是不在乎。
“在看到你的信後,我偷襲了我師妹,這樣子出來的。”
聽完這句話,懷素紙徹底沉默了。
與南離相比起來,她著實沒有甚麼魔道妖女的風範可言,有愧於自己的身份。
這是她第一次生出這樣的感覺。
懷素紙不再去想這些,轉而問道:“這門婚事是意外?”
“至少對我來說是一個意外。”
南離漫不經心說道:“但我已經答應了,那個司白曉是一個廢人,這門婚事再合適不過。”
懷素紙無法否認這個事實,但她可以肯定自己要是南離,必然會選擇逃婚。
說話間,南離從水中站了起來。
數十道細微的水流,從她的身上如枯水時節的瀑布灑落,在夕陽的映照下,別樣美麗。
她隨手挽起六年不曾修剪的及腰長髮,重新坐了下來,問道:“聽說司白曉就是你廢的?”
懷素紙說道:“不是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這就是掌門的算計了。”
南離輕聲說著,眉眼間的愜意換做一片淡漠,說道:“掌門沒有別的交代了嗎?”
懷素紙根本沒有看她,說道:“如果九山是叛徒,那就殺死他,其他的事情和我們無關。”
南離微微蹙眉,顯然也覺得這件事太過棘手。
“決定權在你的手上。”
懷素紙看了她一眼,說道:“師尊只讓我問你三句話,第一句你先前已經回答了,第二句是你要離開長歌門嗎?”
南離想了想,搖頭說道:“我還是覺得現在這樣的日子有趣,不想離開。”
不等懷素紙開口,她直接問道:“前兩問分別是過去和現在,第三問是未來?”
懷素紙說道:“嗯。”
“那讓我猜一下,這一問問的應該不是忠誠,掌門沒有那麼俗氣,那該是……”
南離沉吟片刻後,忽然長嘆了一聲,有些惱火說道:“猜不出來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是你將會永無歸途,無所謂嗎?”
話音落下,小院一片安靜。
在無聲的沉默中,夕陽沉入山的那頭,夜色就此來臨。
南離抬起頭,望向今夜的繁星,眉眼間的情緒都已經消散,無論漠然還是嘲弄。
她答非所問說道:“連掌門都沒有信心能戰勝道盟嗎?”
懷素紙沒有接話。
當時的她聽到這句話後,不曾問過江半夏的想法,因為那註定是悲涼的。
既然如此,那還有甚麼好問的呢?
“我洗完了。”
南離起身,離開木桶拿起嶄新的毛巾,仔細擦過自己的身子,穿上不太合適的衣裳。
“九山是叛徒。”
她忽然說道:“在浮倉山之亂後的這幾年當中,我和長歌門的人聊過很多次,可以確定這是事實。”
懷素紙看著她說道:“具體一些。”
南離說道:“九山真正的目標不是我,而是掌門真人,他之所以要挾持我作為鼎爐,事實上是為了驚動長歌門。”
懷素紙思考片刻,問道:“九山想要將師尊作為自己的鼎爐?”
“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,唯有如此他才有可能突破到大乘,否則終生無望。”
南離神笑了笑,笑容裡有些嘲弄,說道:“至於九山為何敢確定掌門會在浮倉山,當然是因為你。”
懷素紙很清楚,這件事和自己並無關係,因為那時候的她才剛到東安寺。
但她也能理解南離和九山的想法。
在這兩人眼中看來,暮色再如何天縱奇才,當時的境界歸根到底還是太低。
為了確定暮色不會夭折,元始魔主必然會守在一旁——起碼最開始的時候理應如此。
那個年頭恰逢浮倉山辯難再開,山上幾乎迎來了所有正道的天才,暮色必然對此產生興趣,參與其中的可能性極高。
更關鍵的是,浮倉山辯難上不會有大乘坐鎮,因為距離最近的兩位大乘分別是陸南宗,以及長歌門的太上長老。
前者在學宮深處枯坐數十年,專心研究著不為世人所知的學問,而後者則是大限將至,輕易不可能出關。
如此一來,暮色在元始魔主的照看之下,再無性命之憂。
而九山做的則是打草驚蛇,以南離迫使長歌門的太上長老出關,寄希望於元始魔主與其兩敗俱傷,再而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,提出雙修治傷的請求。
整件事情十分簡單,存在一定的可行性,只是沒有成功罷了,因為長歌門的太上長老並沒有出關。
這是九山的想法。
那元始魔主又在想甚麼呢?
懷素紙想著那封已經被江半夏親口證實,有著一定程度漂亮修飾的信,知道背後必定還有一個原因。
“說起來,不過是短短六年時間,你為甚麼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?”
南離來到懷素紙身旁,俯身打量著自己這位師姐,聲音裡滿是好奇:“不管眉眼還是性情。”
懷素紙微微蹙眉,似乎是不習慣被謝清和以外的人,靠的如此之近。
南離笑了起來,起身伸了一個懶腰,打著呵欠說道:“其實我先前說要殺你,你沒有甚麼反應的時候我還挺意外的,畢竟你當時也算是饒了我一命,理應覺得我恩將仇報。”
懷素紙安靜了會兒,若有所思說道:“原來是這樣嗎?”
她這時候聽到的兩句話,都是很沒道理的,因為她直到今日之前都不曾見過南離一面。
南離對她卻有種不只是聞名的熟悉感。
懷素紙想著這些,說道:“既然確定了九山是叛徒,那這件事也該結束了。”
聽著這話,南離當即睜大了眼睛看著她,大驚失色問道:“這就要結束?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嗎?”
“這些年裡,我每一天都得溫柔賢淑,時時刻刻都要在那裡故作清高,一天到晚都得穿白色的裙子,笑不能放肆,說話得要溫柔,還必須要像甚麼扶風細柳一樣!”
她越說越是惱火,忍不住罵道:“你給我說,這是人能過的日子嗎?”
小院裡迴盪著她的聲音,久久不能絕。
懷素紙有些沒聽懂,主要是不懂南離為何忽然罵了起來。
話還沒有說完。
“我好不容易在長歌門帶起風潮,把一堆小姑娘騙去打牌打麻將,結果後來她們都不和我玩了,我想打個麻將都湊不齊人,你說我氣不氣?”
“為甚麼湊不齊人?”
“我贏的比較多,她們都贏不了我,乾脆就不和我玩了,這是哪來的道理?”
“贏?”
“出千也是贏的一種方法。”
南離理所當然說道,臉上找不出半點羞恥的意味。
懷素紙有些看不過去,然後想到自己與那三位少女打麻將的時候也出了千,便不說話了。
南離也不想談了,看著已經到來的夜色,有些生硬地說道:“一起出去吃東西?”
懷素紙對此沒有興趣,轉身回到那張竹椅坐下,借星光繼續修行。
南離也不在意被拒絕的事情,就此離開了小院。
然而就在兩刻鐘後,她就重新回到了小院,往灶房裡徑直走去。
這座小院是那位老掌櫃精心佈置的,灶房裡該有的東西都有。
不過片刻,懷素紙就聽到了起火的聲音,還有菜刀與砧板碰撞時的微響……
她難得意外,沒想到南離竟真的懂得煮飯做菜,飄來的味道還算不錯。
哪有修行者會惦記這些的?
南離確實不是尋常人。
懷素紙斂去思緒,繼續閉目觀想修行。
在屋內,南離把自己認真做好的菜端出來,放滿了整整一桌。
她已經六年沒吃過飯,食慾自然很好。
但她的吃相依舊很不錯,沒有那種風捲殘雲的氣象,這是身在長歌門多年下來養成的習慣。
即便如此,她吃的依舊相當之快,桌上很快就堆滿了各種骨頭。
飯後理應是閒聊,南離為自己泡了一壺茶,端到懷素紙的身旁坐下。
今夜無雲,月色浩蕩。
微風吹去盛夏日間的浮躁,留下難得的愜意。
“再過些天吧,在秋天到來前。”
南離忽然說道:“我再和你去殺九山。”
懷素紙微微搖頭,說道:“先前我沒有說清楚,殺九山並不需要你。”
“啊?你不需要我?”
南離眨了眨眼,神情很是錯愕,想起自己不久前那些分外坦白的話,便是以她的臉皮都尷尬了起來。
她強自冷靜下來,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,嘆息說道:“但我很快就要嫁人了,等我到了長生宗之後,現在這樣的日子就徹底與我告別了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問道:“這和我殺九山有甚麼關係?我何曾阻止你留在這裡了?”
“哎,你這也沒聽出來我話裡的意思嗎?”
南離看著她,語重心長勸道:“我這是不想你去送死啊。”
懷素紙神情淡然說道:“所以?”
“這確實是一個問題。”
南離想了想,眼神忽然明亮,提議說道:“要不……我們先打會兒牌,邊打邊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