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如今的修行界,暮色的名氣實在很大,與懷素紙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據說,她於九歲那年開始修行,於清晨得經,在暮時觀落日而入道,煉出第一縷氣,故道號為暮色。
據說,她十一歲時已經完美築基,被元始魔主確定為關門弟子,為此師兄與師姐盡數死絕。
據說,她將會以一己之力傾覆道盟,復興人間魔道,橫壓一世而無敵手。
後來她開始行走世間,果真掀起一場場血雨腥風。
東安寺的崩塌塔林,浮倉山之難的死者,染紅西海一片的那些鮮血……都在無聲地述說著她的恐怖。
然而暮色就像她的道號那般,從來都是驚鴻一現,不曾長久存於世間,縹緲如虛假。
自古以來,人們習慣將那些不可考證的事物視為傳說。
暮色真實存在。
但她已成傳說。
……
……
窗外春雨聲淺,包廂一片死寂。
門軸轉動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門被關上了。
在四道滿是錯愕的視線當中,懷素紙隨意坐下,對那位拎著茶壺的少女說道:“麻煩幫我倒杯茶。”
那位少女下意識說了一聲不用,為她倒了一杯熱茶,然後才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,神色瞬間蒼白,身體不住顫抖。
沈依瀾醒過神來,同樣緊張到極致,因為她已經感知到一道氣息將包廂完全籠罩,與外界隔絕。
這顯然是一座陣法。
而她竟連暮色在何時佈陣都察覺不出來。
“坐吧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很恬靜,分外悅耳:“我有幾句話要和你說,關於南離。”
聽到這句話,沈依瀾神情微變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讓我的師妹先走,這件事和她們無關。”
懷素紙輕聲說道:“我答應了和她們打麻將。”
先前滿懷期待熱情邀請她的那位少女,此時險些直接哭出聲來,恨不得給自己的嘴巴縫上,心想自己怎麼剛才就多嘴了呢?
她很想開口拒絕,只是現在哪裡還有這種勇氣,如將要受刑的犯人般拉開椅子,身體僵硬至極地坐下。
懷素紙看了少女一眼,溫聲說道:“不打也可以。”
話是真話,她之所以提起打麻將,更多是因為自己不習慣反悔答應下來的事情。
少女只要開口拒絕,那她沒有不同意的道理。
“不……不用了,能和您打麻將,這可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事情啊。”
懷素紙望向沈依瀾,說道:“你前些天見過南離,理應知道我為甚麼找你。”
事實上,她並不知道那次見面到底談了些甚麼,這句話只是為了讓沈依瀾多生猜測,僅此而已。
沈依瀾拉開她對坐的那張椅子坐下,聲音微顫說道:“恰好我也有事情想要問你。”
說話間,麻將被推動後相互碰撞的聲音響起,很是清脆。
與雨聲一併滿屋。
不像另外兩位恨不得把頭埋到桌底的師妹,沈依瀾沒有去看那些麻將牌,而是以前所未有的勇氣,一絲不苟地打量著對坐的白衣女子。
不可方物。
無可比擬。
這是沈依瀾的第一感覺,緊接著她很意外地發現,暮色的氣息極為乾淨,沒有半點血腥的味道。
如此沒有道理的事情,合理的解釋唯有一個。
那就是暮色視眾生為草芥。
對暮色而言,殺人與割草根本沒有區別,都是非常隨便的事情。
以這般心境殺人,自然不會沾惹上半點殺氣。
沈依瀾對自己這般說,道心已經生出一抹名為恐懼的陰影。
她不再猶豫,在牌山被碼好的那一刻,直接開口說出了自己的問題。
與其在回答完問題後,被暮色隨手殺死,她不如搶先發問,看看能否製造一些轉機。
“當年你故意留下師姐不殺……”
沈依瀾看著懷素紙,沉聲問道:“就是為了給她潑髒水,讓師長們懷疑她對嗎?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,專心理著手牌,因為她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。
——元始魔主與她的那場談話,根本就沒有涉及到這件事情。
這種沉默,在沈依瀾看來無疑就是預設,她寒聲說道:“你已經成功了……”
懷素紙打斷了這句話,平靜問道:“活著不是一件好事嗎?”
沈依瀾愣了愣,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這句話。
“要留清白在人間?”
懷素紙隨意說道:“我們都很年輕,這個世界還有很多風景未曾看過,為清白而死未免可惜。”
沈依瀾還是無言以對,搖頭說道:“我不會和你做這種探討,這件事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為甚麼要來到這裡?”
不等懷素紙開口,她便想到了一個極為恐怖的可能,神情劇變。
如果暮色在接下來那場婚事確定後,以某種手段再一次進行汙衊,讓修行者對南離的身份生出猜測,認為她有可能是元始魔宗的放進道盟的鬼……
那事情將會變得不堪設想。
長歌門的聲譽一落千丈,原本就不穩固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,而司不鳴同樣會受到牽連,長生宗內部隨之生亂。
這是完全可以想象出來的未來。
一念及此,沈依瀾的臉色蒼白如紙。
懷素紙不是元始魔主,無法做到知曉人心,但也能大致猜出沈依瀾所思所想。
她想了想,為自己解釋了一句。
“其實我人還不錯,沒你們想的那麼可怕,不用那麼緊張。”
包廂一片安靜。
聽到這句話的四個人,此時神情都變得極其古怪,看著懷素紙心想您這是認真的嗎?
這個笑話未免太冷了一些吧?
懷素紙也不意外,只是有些可惜,往桌面丟擲骰子,確定自己是莊家後摸牌,再隨手打了一枚字牌。
她接著說道:“我這次來,是有幾句話要對南離說。”
三位少女聽著這話,不由震驚愕然,心想這難不成就是戲文裡說的那種……殺人者於眾目睽睽之下重返故地,欣賞自己的所作所為?
沈依瀾面無表情說道:“你覺得這有可能嗎?師姐怎麼可能見你?”
懷素紙說道:“所以我來找你了。”
“你覺得我會為了你背叛師門嗎?”
沈依瀾氣極反笑,帶著怒意說道:“你乾脆直接殺了我吧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我不會殺你。”
沈依瀾懂了,笑容裡的憤怒漸漸消失不見,喃喃自嘲問道:“原來我已經沒資格被你殺了嗎?”
站在包廂裡的另外三位少女,聽著這話後不由怔住了,看著懷素紙的側臉,心想這是何等的驕傲啊?
連師姐這種已經踏入金丹的修行者,都沒資格死在你的手下了嗎?
想到這裡,三位少女在心裡偷偷鬆了一口氣,不再如前恐懼,繼而生出了不敢言說的嚮往羨慕之意。
懷素紙沒有為此再作辯解,因為她很清楚自己無論說甚麼,都是沒有意義的。
“我不會讓你背叛師門。”
她對沈依瀾說道:“而且我相信南離也想和我談幾句話。”
沈依瀾認真問道:“我現在很好奇,你是哪裡來的信心說服我?”
懷素紙看著她,平靜說道:“與我無關,我只是認為南離值得你這樣做。”
沈依瀾沉默不語。
這句話是對的,當她從師長那裡得知師姐根本沒有走火入魔,而是與元始魔主勾結,再以此去詢問師姐,得到了一個自己想要的答案後……她的心中就有了一團野火。
那是不足為外人道,對於師門日漸衰落的悲哀,對於暮色猖狂的憤怒。
更是她迫切想要證明南離是被暮色冤枉的。
“我很想殺了你,我曾在無數個夢裡想過怎樣殺死你。”
沈依瀾抬起頭,看著懷素紙的眼睛認真說道:“如今你就在我的眼前,這很有可能是我此生僅有的機會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你想多了。”
沈依瀾笑了起來,笑容裡滿是自嘲,說道:“是的,你殺我很有可能只要一個念頭,而我殺你只能在夢裡。”
懷素紙搖頭,如實說道:“殺你不只一個念頭。”
在旁的三位少女聞言,只恨自己聽到了這句話。
“我有一個不明白的地方。”
沈依瀾看著懷素紙,忽然問道:“你想見師姐,只能是你去見她,難道你不害怕為了見師姐而丟了自己的命嗎?”
懷素紙淡然說道:“我從未說過我要去見南離。”
沈依瀾怔住了。
直到這一刻,她才發現暮色說的一直都是和南離談幾句話,而不是見面。
她問道:“你想讓我為你傳話?”
懷素紙的語氣很溫和:“你也可以讓南離出來和我見面。”
沈依瀾盯著她的眼睛,嘲弄說道:“我還以為你甚麼都不會害怕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我是暮色,不是白痴。”
這句話很有道理,就連旁觀的三位少女都沒忍住點頭贊同了。
長時間的沉默。
牌局依舊在繼續。
在接近尾聲時,懷素紙推倒了手牌,胡了一個不大的。
沈依瀾說道:“我可以答應你,把你的話轉告給師姐,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請講。”
沈依瀾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字說道:“你要洗清師姐身上的冤屈。”
懷素紙沒有拒絕,提醒說道:“對外的說法是走火入魔。”
沈依瀾正要開口說話。
“不要試圖威脅我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如春雨一般淡:“這是沒有意義的事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