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世間見過暮色的人很少,絕大多數都已經死了,活著的那些也都閉口不言,對她諱莫如深。
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暮色是怎樣的一個人。
像她這樣的人又怎可能受威脅?
沈依瀾想到這裡,便也覺得自己實在有些可笑,自嘲問道:“所以我為甚麼要答應你?憑你可以隨便殺死我嗎?那讓你失望了,我不會因此而屈服。”
懷素紙不喜歡這種輕視生死的態度,只不過她沒有好為人師的習慣,不會對此給予評價。
她沒有說話,很隨便地看了一眼另外三位少女,然後再望向沈依瀾。
只是一個不帶情緒的眼神,明明是衣衫可以單薄的暮春時節,房間內的眾人卻彷彿回到的隆冬暴雪當中,生出徹骨入髓的極致寒意。
桌上還沒有洗的麻將牌亂糟糟的,看上去有種城外亂葬崗的味道。
那三位少女沒有甚麼感覺,還以為是很單純地雨勢變大,一場遲來的倒春寒,仍在好奇地打量著懷素紙。
沈依瀾的臉色卻變得極其難看。
在她看來,暮色那簡單的一眼看似沒有殺意,但無疑是在告訴她一個事實。
——你不在乎自己的命,那你師妹的命呢?
——你要為了自我滿足,而不惜讓自己的師妹為你陪葬嗎?
“邪……魔!”
沈依瀾面無表情,盯著懷素紙的眼睛,聲音彷彿從牙縫間擠出一般。
懷素紙無所謂被罵,因為早就已經習慣了,與她平靜對視著,還是沒有說話。
這一次沈依瀾沒有沉默,幾乎是下一刻就給出了自己的回答。
“事情我可以答應你。”
她強自冷靜下來,深呼吸了一口,寒聲說道:“但你不可以把我的師妹作為人質。”
懷素紙微微搖頭,說道:“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。”
話是真話,語氣也很坦然,但沈依瀾只覺得這句話充滿了虛偽的味道,讓人忍不住想要諷刺。
要是在片刻之前,她必然要及盡一生挖苦之能來嘲弄暮色。
這時候的她卻沉默了。
她問道:“你就這麼放心我?”
“之前我便說過,信任不在你我之間,而在你和南離。”
懷素紙的語氣很是輕和,看著沈依瀾真誠說道:“你一直把目光放在我的身上,除了讓自己不愉快之外,沒有其他用處可言。”
沈依瀾笑了笑,笑容裡滿是自嘲意味,說道:“這世上所有人見到你,都不可能將目光放在其他人的身上。”
懷素紙隨意說道:“我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,謝謝。”
沈依瀾微怔,然後無言以對。
片刻後,她盯著懷素紙的眼睛說道:“我認識一個人,與你同樣驕傲,我現在很好奇你和她何時才能見面了。”
懷素紙沒有甚麼反應,嗯了一聲,還是很隨便。
“那個人是懷素紙。”
沈依瀾一字一字說道:“她比你更強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一直在注意著暮色的神情,卻沒能從那如畫的眉眼中找出絲毫的情緒起伏。
就像她話裡說的不是懷素紙,而是某某不知名的路人,根本不值得被暮色放在心上。
這般平靜,不由讓沈依瀾道心中的那抹陰影更大,從恐懼變作了絕望。
更讓她為之絕望的是,暮色明明甚麼都沒有做,她卻因為對方甚麼都沒有做的平靜而感到了絕望。
這未免太過荒唐。
感受著道心深處已經無法抹去的那道絕望,確定餘生都有可能活在暮色陰影之下,她終於生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。
在片刻安靜後,沈依瀾低頭望向牌桌,忽然說道:“我有一個不情之請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請講。”
沈依瀾抬頭,望向那雙清澈靈動如天空的眼眸,聲音艱澀說道:“請指教。”
懷素紙沒有多做考慮,說道:“就在這裡吧。”
以修行者的破壞力,兩位金丹境的放手一戰,足以在頃刻間毀滅掉整座雲來鎮。
但她還是這樣說,那意思就很清楚了。
——這場戰鬥不會掀起任何的波瀾。
沈依瀾明白這句話的意思,但沒有生出被羞辱的感覺,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和對方的差距。
懷素紙若是不出,誰能與暮色爭鋒?
她想著這個已經被修行界年輕一輩公認的真理,對三位師妹說道:“你們看好自己。”
說完這句話,沈依瀾壓下道心中的起伏,強行將自身境界提至力所能及的巔峰。
然後,她毫不猶豫施展出自己還未完全掌握的最強道法。
這門道法名為催銀箭,乃長歌門真傳道法之一,與清都山之縛蒼龍和無歸山之抱景相比起來,也只是差了一個層次。
一道銀光憑空生出,宛如一顆微渺的流星,向著坐在沈依瀾對面的懷素紙落去。
在銀光出現瞬間,有樂聲自虛空響起,是天地為此銀箭相和。
就在樂聲向包廂外蔓延而出時,那座最初佈置好的陣法,終於展露出自己的模樣,變作一層淡淡的清光,如大堤般將樂聲攔下。
樂聲不斷迴盪,從最初的清靜流水變作激昂瀑布,震耳欲聾。
也許是這個緣故,銀光遽然間變得無比明亮,染白了整個包廂,不留半點陰暗。
沈依瀾早已閉上雙眼,以神識連線著那道銀箭,以緩慢而不可阻擋之勢奔向懷素紙。
催銀箭作為長歌門真傳道法,強大在於其攻勢無處不止,無孔不入。
這一箭可以亂了真元,壞了道心,破了道體,幾乎是長歌門弟子最強的殺伐手段。
包廂裡,那三位師妹在陣法的庇護之下,心神並沒有受到自虛空而出的樂聲迎向,但面對催銀箭散發出的光芒,也只能閉上自己的眼睛,無法繼續去看接下來的畫面。
懷素紙沒有閉眼。
在她的眼中,那道緩慢奔向自己的小箭散發出的銀光,不過是一支隨時可以吹滅的蠟燭罷了。
她靜靜看著那道銀箭,以太上飲道劫運真經強行參悟學會這門道法。
片刻後,她確定看無可看。
於是她伸出手,摘下了那道銀箭。
銀光驟散。
那三位少女聽到了一聲輕響,下意識睜開眼睛望了過去。
然後,她們看見懷素紙手中有如星屑般的事物灑落,好生漂亮,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。
緊接著,她們聽到了劇烈的咳嗽聲,來自於熟悉的沈依瀾。
這位長歌門如今事實上的大師姐,此刻正捂著自己的心口,唇角有血水緩緩流出,染紅了蒼白的臉頰。
三位少女驚撥出聲,想也不想就來到沈依瀾的身前,為她擋住暮色的視線。
直到這一切做完,三人才醒過神來,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,心想我們不會這就要死了吧?
明明這樣想著,她們卻沒有讓開的意思。
“謝謝。”
便在這時,沈依瀾虛弱至極的聲音響了起來:“讓開吧,她已經留手了。”
三位少女不敢說話,更不敢去看懷素紙,低著頭走到了原來的位置。
“那就到這裡。”
懷素紙起身,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桌上凌亂的麻將牌,取出一封信放在上面。
她隨意打了個響指,歸藏焰憑空燃起,在包廂內燒了一遍,包括那三位長歌門的少女,卻沒有點燃任何事物。
她推開房門,向外頭走去,沒有再說一句話。
直到門被關上,沈依瀾才是緩了過來,取出手帕擦去唇角的鮮血。
就在她下意識去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時候,一位師妹清脆稚嫩的聲音落入她的耳中。
“咦,師姐,這裡怎麼有一封信啊?”
沈依瀾睜大了眼睛,怔住了。
她當然知道暮色留下了一封信,但為甚麼……師妹的語氣如此輕快?
她緩緩抬頭,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今日央求自己出來的三位師妹,落入眼中的都是無憂無慮以及久違的愜意。
那些愜意是來自於今日是假期。
彷彿先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暮色不曾來過此間。
沈依瀾看著包廂裡的畫面,想著剛才那道不曾燒過自身的火焰,隱約猜到了先前到底發生了甚麼,臉色蒼白如雪。
為何世間無人見過暮色的真面目。
為何師姐憑記憶為暮色畫像,最終竟給出了數百張不同的臉。
為何暮色始終驚鴻一現。
沈依瀾終於明白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師妹說道:“這是我的信。”
那位師妹聞言望去,發現沈依瀾的臉色蒼白至極,不禁被嚇了一跳,著急問道:“師姐你這是怎麼了?!”
沈依瀾不敢讓暮色的存在為三人得知,搖頭說道:“沒甚麼,先前思考一些修煉上的問題,不小心想岔了,心神受了些許震盪。”
“那我們不打麻將了,趕緊回去找人看看。”
“不用,繼續吧。”
沈依瀾聲音虛弱說道:“無礙的。”
說話間,她看了一眼窗外茫茫春雨,早已見不到那一襲白衣。
……
……
懷素紙持著傘,隨意行走在小鎮,向自己那座小院走去。
鎮上有輕霧如雲,映得一襲如雪白衣的她,飄然若仙。
很奇怪的是,來往的行人和酒樓上坐著的遊客,都沒有把視線放在她的身上剎那。
這種奇怪來自於元始道典。
為何元始宗所有人都知道修煉這門真經,哪怕踏入大乘也很難活過三百年,卻還是前赴後繼地修煉?
原因很簡單。
縱使因果的開始與結束代表著時間前進的方向,是無法篡改的事物,但元始道典卻可以操縱此外的一切變化。
那是多麼讓人著迷的一件事啊?
懷素紙靜靜想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