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來後,隨著一場微寒的春雨落下,雲來鎮的風景漸漸如畫。
直到此時,懷素紙才看到了小鎮名字的由來。
在清晨的薄霧中,有嫩綠在眼中若隱若現,教人好生歡喜。
她看著牆上的那些綠意,心情很是不錯。
與景色有關,更多的還是她終於踏出了最艱難的第一步,值得高興。
懷素紙耗費了一個秋冬的時間,終於敲定下來那棵樹要有怎樣的模樣,接下來就是觀想。
當修行者踏入元嬰境後,便會被修行界視為真正的強者。
這和人間絕大多數的修行者,終其一生都無法踏入元嬰有關,但真正關鍵的是想要踏入元嬰,必須要將自身修行所得匯聚歸一,擁有開山立派的資格,而這道門檻實在太高。
學會和理解貫通,本來就是兩回事。
懷素紙如今正在做的事情,比起這還要困難,因為她沒有學習的物件。
她也不知道那顆樹該有怎樣的模樣,只能在觀想的過程中不斷修正,向著未知前行。
不過今日的她,暫時不需要為此思考。
懷素紙要去一趟布莊。
雨一直下,她沒有雨中漫步的興致,隨意撐起一把傘離開小院。
不到半刻鐘的時間,那家最近生意好了不少的布莊,迎來了一位客人。
老掌櫃很客氣,請客人深入布莊,親自挑選布匹。
那位客人當然是懷素紙。
她看著各色布匹,接過老掌櫃遞來的一封信,沒有著急拆開來看,吩咐說道:“為我做幾件衣裳。”
老掌櫃微怔,連忙點頭說道:“您想要怎樣的款式?”
不問布料的原因很簡單,她是元始宗的僕人,有幸為聖女做衣服,哪裡敢不用最好的材料?
“不累贅的。”
懷素紙的語氣很隨便,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。
她只是想起過往的自己習慣穿黑色裙衫,但如今的她是暮色,總歸是要做出一些改變。
她收回視線,看了一眼封信上作為落款的那個標誌,便知道這是元始魔主的來信,於是沒有立刻去看。
懷素紙找了一張椅子坐下,看著老掌櫃說道:“談談那門婚事。”
今日她難得離開小院,不再專注修行,為的就是這件事。
長歌門和長生宗的這門婚事十分突然,事前幾乎是沒有徵兆可言,背後定然有著不為人知的緣故。
更重要的是,她又一次感受到那種若有若無的陰謀氣息了。
“抱歉,我們暫時沒有從長歌門那邊得到此事的內幕。”
老掌櫃低聲說道:“不過長生宗那邊倒是傳來了訊息,可信度相當之高,本想著等會兒我就為您送過去的,沒想到您先來了。”
懷素紙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“長生宗如今的掌門壽入深秋,隨手都有可能魂歸大道,司不鳴已經正式開始著手繼承掌門之位。”
老掌櫃說道:“司不鳴手握眾生書,在長生宗內算是眾望所歸,但他終究不是大乘,對道盟的影響力必然降低,所以需要一位足夠強大且堅定的盟友。”
懷素紙靜靜聽著。
“長歌門自百年前那場戰爭過後,日漸衰落至今,全憑門中那位太上長老撐著,而這些年來她們的唯一指望……。”
老掌櫃抬起頭,看著懷素紙的眼神裡滿是狂熱,讚美說道:“南離被聖女殿下您廢了,就連她即將嫁給的司白曉也是被您廢了的。”
懷素紙對此沒有表示,因為這兩件事和她著實找不出太大的關係。
“南離被您廢了,門中弟子肉眼可見無人可以登臨大乘,而老的又快要老死,長歌門想要維持如今的地位,只能是指望外援了。”
老掌櫃說道:“於是司不鳴和長歌門一拍即合,雙方各取所需,最終決定以聯姻為方式來結盟,這便是長生宗那邊傳出來的訊息。”
懷素紙忽然問道:“這個訊息能有誰知道?”
老掌櫃沒有去思考這個問題代表甚麼意思,如實答道:“按照規矩,此事有宗主和聖女殿下您,素商和九山兩位長老,以及我知曉。”
話裡的那位九山長老,即是元始魔主懷疑的那個叛徒,因為此人負責中州內陸的情報。
——長歌門就在中州內陸,靠東南方,而浮倉山到雲來鎮不需要太長的時間。
元始宗山門傾覆後,門人於世間顛沛流離,不斷遭遇道盟的截殺,直至四十年前才穩定下來。
在那之後,元始宗的五位長老開始著手建立復興之事,如今遍佈中州作為聯絡點的這些布莊,即是由元始魔主與這五人合力打造出來的事物。
故而元始宗的情報流動,很難完全避開這五人的目光。
只要懷素紙踏入布莊的次數多了,哪怕有元始魔主為她掩飾,想要推斷出她的真實身份也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。
所謂家賊難防,大致上就是這麼個道理。
……
……
晨雨有聲,不算煩人。
懷素紙離開了那家布莊,向那座小院行去,靜靜思考著先前得知的那些訊息。
長生宗和長歌門的聯姻已經確定,但時間還未完全定下,因為雙方正在商討一些細節。
這些細節,當然不是婚事該如何操辦的細節,而是結盟後的具體利益分配。
很有趣的是,南離依舊被長歌門關著,沒有任何放出來的跡象。
按照長生宗傳來的訊息,司不鳴在今年秋天將會持眾生書,前來長歌門為南離解決心魔之困。
以及老掌櫃努力至今,但還是沒有為懷素紙找到一個去見南離的機會。
不過這裡還有一個訊息,即是沈依瀾似乎見過一次南離,最近她的情緒十分不好,也許可以從這裡入手。
懷素紙記得這個名字,當然也記得此人對於暮色的濃重恨意,於是沒有表示,只是若有所思。
在對話的最後,老掌櫃還說了一件事。
楚瑾來訪中州的時間已經定下,在哀帝傳承開始之前,她將會抵達神都。
屆時道盟八大宗的掌門都會出席。
那是修行界近百年難得一見的盛會。
所有人都相信著,這場盛會有極大的可能,影響到修行界下一個百年的走勢。
在這場盛會到來之前,人間的平靜是很正常的事情,畢竟暴風雨降臨前總是如此。
懷素紙不這麼覺得。
她回到小院,放好那把油紙傘,在窗畔的竹椅坐下,拿出了元始魔主的那封信拆開。
信裡的內容很簡單,只有短短一行字,應了那個字越少事越大的道理。
——嶽天現在是你的狗了。
看到這句話後,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心情難得複雜了起來。
去年春天,她在東安寺中覺得嶽天此人太過愚蠢,不該是自己師父的棋子。
後來她甚至還和嶽天發生過一場衝突,最終讓這位煉虛境的長生宗強者,在清都印面前無奈低頭半跪。
自那天以後,懷素紙就再也沒有關心過這個人,自然也想不到自己竟會在師父寄來的信上,再一次看到這個名字
世事未免太過奇妙。
懷素紙不再多想,以歸藏焰將信紙燒燬,取出信封裡的另外一件事物。
那是一個鈴鐺。
鈴鐺很小,約莫一個茶杯大,因此看上去有些不起眼,但這顯然就是讓她對嶽天發號施令的法寶。
懷素紙將鈴鐺收入劍中,沒有再去想這些問題,繼續閉目觀想修行。
之所以不去想南離的事情,是因為她已經想到接下來該怎麼做了。
那個想法比較直接。
是她習慣的作風。
……
……
最近的雲來鎮很熱鬧,迎來了很多好事的修行者,而長歌門則是為了那場婚事在準備。
長歌門的少女們在修行之餘,本就擔負著照顧靈植,又或者是煉丹之類的事情,如今還要忙活那場婚事,日發疲憊。
某天,春雨淅瀝。
多日忙碌後,長歌門的師長終於決定為少女們放一天假。
這些被南離影響之下,變得尤好麻將牌九以及各種小遊戲的少女們長長地鬆了口氣,歡笑著來到雲來鎮,準備好好休息快活上一天。
沈依瀾也在其中。
事實上,她對此並沒有興趣,奈何有幾位少女苦苦央求了她許久,無可奈何之下唯有答應。
今天她們玩的還是麻將,在老地方,甚至是同一個包廂。
那幾位少女進了包廂,揮袖以道法散去上一桌客人殘存的氣味,泡好茶水準備坐下的時候,包廂的門又被推開了。
三位少女聽到聲音,下意識向房門望去,不由怔住了,茫然想著這世上還能有這麼好看的人嗎?
這人與懷姑娘相比也不差了吧?
站在窗前,靜看春雨淅瀝的沈依瀾發現不對,欲要轉身之時,便聽到了自己師妹的聲音。
“你……是走錯門了嗎?”
“不是。”
那人的聲音清淡如水,沒有甚麼情緒,卻莫名動聽。
“難道你想和我們打麻將?”
說話那位的少女,聲音裡的期待已經無法掩飾了。
那人想了想,說道:“可以。”
直到這個時候,沈依瀾才轉過身,看到那推門而入的人。
那是一位身著白衣的女子,眉眼極為清麗,有種超然脫俗的離塵之感。
沈依瀾神情凝重問道:“你是誰?”
懷素紙看著她,平靜說道:“暮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