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星光不至的夜色中,沈依瀾的臉色格外蒼白,問出這個問題後,呼吸聲更是變得粗了起來,無比緊張。
長時間的安靜。
那道站在星光下,身影尤為孤單的女子,終於說話了。
“我當然不是魔宗的人,而且這個說法……”
她的聲音有些艱澀,應該是很久沒有說話了:“真的很白痴,就像是我起手國士無雙已經聽牌,然後去做流滿那種程度的白痴。”(注)
話音落下,沈依瀾怔住了。
片刻後她笑了起來,笑聲卻被壓的很小,哪怕在這道幽深空曠的峽谷內,聽著也不清楚。
“那就好。”
沈依瀾斂去笑聲,抬頭望向依舊背對著自己的師姐,認真說道:“我一直都相信著您,師長們的看法不見得就一定是對的。”
南離說道:“師父要是可以確定自己是對的,又怎會一直不敢來見我呢?”
在幽暗峽谷外停靠著的那首輕舟上,此時便站著一位長歌門的長老,但沒有來看她一眼。
沈依瀾低頭,沒有接這句話。
南離平靜說道:“師父願意讓你來見我,想來是有話想讓你轉告給我。”
沈依瀾沉默了會兒,低聲說道:“是的。”
有些奇怪的是,南離接下來沒有問那句話是甚麼,話鋒轉的很是突然。
“我被關在這裡多少年了?”
沈依瀾微怔,這才知道她在這裡苦熬天光,竟是連歲月流逝都無法確定了,好生難過說道:“六年。”
“已經六年了嗎?我的時間還停留在那年的浮倉山。”
南離輕聲說道:“那時候是春天,陽光很好,有很多有趣的人,沒想到轉眼都死了,整座山上血流成河,只剩下我一個人活著。”
沈依瀾嘆道:“師姐你還是沒走出來嗎?”
南離說道:“我的人始終被關在這裡,心又如何能離開當年?”
沈依瀾沉默不語,忽然想起此行之前,師長對自己交代的那些話。
“在前些天,長生宗向本宗提出了一個請求……是提親。”她的語氣十分複雜。
南離無聲微笑,很自然地回憶起自己那位前輩,問道:“有人想要娶我?”
“……嗯。”
沈依瀾聲音微沉說道:“那個人是司前輩的兒子,為了此事,司前輩願意出手替你解決心魔之事。”
心魔之說當然是假的,是長歌門給予外界的一個解釋,就連作為天下第一大派的長生宗也不知曉其中內情。
南離靜靜聽著,沒有說話。
“司前輩很有可能是長生宗的下一任掌門,如果你和司前輩的兒子結為道侶,對本宗來說,這無疑是一件好事。”
沈依瀾的語氣越發低沉:“所有人都這樣對我說,讓我來勸你答應。”
南離輕聲問道:“那你自己的想法呢?”
沈依瀾想也不想說道:“我不希望你接受,而且我也不明白,師長們明明還在懷疑著你,為甚麼轉頭又想著讓你為了宗門聯姻!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的情緒再也無法壓制下去,憤怒的質問聲不斷迴盪在幽暗的峽谷裡。
連水面都因此而出現層層波瀾。
南離的聲音響了起來,平靜如故。
“師父她們無法確定我是否魔主的鬼,但長生宗不一樣,司前輩既然有希望成為長生宗的下一任掌門,自然能夠動用眾生書。”
她淡然說道:“以眾生書之能,理所當然能夠判斷出我清白與否。”
“所以我真的想不明白,這場聯姻對我們到底有甚麼好處!”
沈依瀾越發不甘,憤怒說道:“換做我是師姐你,成功依靠眾生書證明了自己的清白之後,我還是會記恨這因為不被相信而失去的六年時光啊!”
南離不像她這般激動,溫柔說道:“我當然也是會記恨的,誰又能那麼大度呢?”
沈依瀾生氣極了,想要直接罵出來,罵那些長輩,但最終卻沉默了。
“但我記恨的只會是她們。”
南離轉過身,看著埋頭咬唇的師妹,溫柔說道:“不是你們這些始終擁護著相信著我的師妹。”
“所以當我和那誰結為道侶後,最終還是會因為你們而幫助長歌門,不會是從此斷絕來往。”
“從各種角度上來說,這都是最好的處理方式,誰讓這裡沒人可以確定我的清白呢?”
她微仰起頭,視線從沈依瀾的身上離開,望向幽暗峽谷出口處的那一縷微光,自嘲說道:“如果打牌的人是我,想來我也會這樣做的。”
聽著這番話,想著師姐就連此時此刻還是忘不了賭,沈依瀾下意識想要笑,但又好生想哭,竟不知道該說甚麼了。
“去告訴師父師伯還有師叔們吧。”
南離最後平靜說道:“提親的事情,我答應了。”
……
……
暮冬時節,哪怕天眷如中州之地,仍舊有很多地方會下雪。
萬劫門位於群山之間,氣候頗為寒冷,早已染白。
漫天風雪中,那片依著懸崖而立的亭臺樓閣,與深藏在白霧深處的宮殿,仙意十足。
這樣的畫面無疑是好看的,但對於在北境長大的謝清和來說,毫無疑問已經看到膩了。
然而這時候的小姑娘卻看的很認真,生怕錯過一片雪花,緊張的格外明顯。
她小心翼翼地走在積雪上,視線在四處遊蕩,時不時還低頭看上一眼,生怕自己的足跡被留下來,引起懷疑。
如此緊張警惕乃至謹慎,是因為小姑娘正在做一件從未做過的事情。
“所以你何必跟著我來呢?”
元始魔主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,帶著止不住的笑意。
謝清和很是緊張,聽到這句話險些跳了起來,連忙說道:“你給我小聲一點兒!”
何事需要小聲?
當然是做賊。
小姑娘早就知道元始魔主此行要來萬劫門,但她以為是以江半夏的身份進行拜訪,卻沒想到最終竟然是要做賊!
她當即橫眉怒斥了一番,嚴肅且認真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,奈何元始魔主對此置之不理,始終堅持己見,不願意放棄陰謀。
謝清和實在沒有辦法,為了人間正道的安危,她只好是跟在元始魔主的身後,盯著這位大魔頭的一舉一動。
反正小姑娘是這樣認為的。
元始魔主微笑問道:“既然你不是做賊,那你現在為甚麼像做賊一樣緊張?”
謝清和微惱說道:“你別管我緊張不緊張,你為甚麼不緊張?”
“手熟爾。”
元始魔主隨意說道:“畢竟我可是大魔頭,在這種時候緊張,那也太掉份了。”
謝清和有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問道:“你不會又在說我壞話吧?”
元始魔主笑了笑,說道:“你猜?”
謝清和最討厭就是這兩個字,不想理她,翻了個白眼。
便在這時,幾位萬劫門的弟子從風雪中走來,即將要和兩人相遇。
小姑娘當即提起心來。心想這待會兒要是被發現了,那自己該如何是好?
然而最終卻甚麼都沒發生。
雙方就此擦肩而過。
那幾位萬劫門的弟子彷彿甚麼都看不到,就這樣有說有笑地往遠去走去了。
謝清和鬆了口氣,下意識問道:“這就是元始道典?”
元始魔主嗯了一聲,沒有解釋的意思。
謝清和也不在意,早在最初她們就已經說好,這次遊歷不涉及到修行之事。
小姑娘放下了一半的心,不再如前緊張,便也有了閒聊的勇敢了。
“這算是我的修行一部分嗎?”
“既然你跟上來了,自然是算的。”
“主要是我還沒當做賊,而且你說我要學會冷眼旁觀,所以想試試看這是怎樣的感覺,否則我才不會跟著你呢。”
“那你以後有地方比素紙強了。”
“啊?”
“你已經當過賊了,她還沒有。”
“誰要跟她比這種東西啊!難道以後我還要帶著她去偷東西嗎?”
“如果她性命垂危,需要你去偷一樣東西才能救活她,你偷不偷?”
“偷!”
“既然如此,你現在就應該衷心感謝我。”
謝清和好生無語,快步跟上去,與元始魔主並肩而行,心想我和你可是同等身份,可不能像你徒弟一樣跟著你。
元始魔主也不在意小姑娘的奇妙心思,就這樣帶著她走向萬劫門深處。
不知道用了多長時間,兩人沿著山間的道路,穿過亭臺樓閣殿宇,與萬劫門的弟子乃至於師長擦肩而過數次,終於來到了一處霧氣縈繞的地方。
這是萬劫門的禁地,很是冷清,但不冷。
明明是寒冬時節,卻有熱霧如瀑布般自禁地之內洶湧而出,撲面而至。
天光落下此間,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。
“這是流火池?”
謝清和感受著霧裡的那些暖意,不解問道:“你來這裡是想做甚麼,不可能是你想泡溫泉吧?”
元始魔主覺得有些好笑,反問道:“誰敢在朱雀的頭上洗澡?”
說完這句話,她取出那朵陰帝尊贈予的永生花,放在流火池中。
靜待花開。
……
……
道盟大治四千三百九十二年。
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,有陰府魔宗聯手而為,百年以來第一次戰勝道盟。
這一年懷素紙於暮春時節登臨道成山頂,於一日之間觀盡十萬碑,自此名滿人間。
這一年小謝掌門遠赴中州而受辱,謝真人神識橫跨三萬裡,降下不世雷霆,威震天下。
這一年元始魔主深入萬劫門,以朱雀血服下永生花,續命十年。
這一年長歌門傳出訊息,那位琴心天生的傳人,即將嫁入長生宗。
這一年的暮色很安靜。
她在雲來鎮打麻將。
以及破境。
PS:相信大家都看出來了,這位姑娘是一個賭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