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封信沒有落款,於是不知道寫信人是誰,但還是送到了懷素紙的身前,而且不是送錯。
更麻煩的是這封信拆不開,信封上的禁制高妙至極,與她那位師父無甚區別。
這顯然是一位大乘。
但偏又不是她那位師父。
如此怪事,難免讓懷素紙生出一種大乘就像是紅鍋裡的辣椒,隨便一撈就是滿滿的一勺子的感覺。
這種感覺當然是錯覺。
對方能透過布莊的渠道,把這封信送到她的手上,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元始魔主允許了這件事。
懷素紙很認真地想了一遍,確定宗內那五位長老都無望大乘,而這封信顯然不是出自陰帝尊之手,那該是誰呢?
她想不出來便不想,直接把信丟進長天當中,等待信上禁制的自主消失,不做理會。
是的,懷素紙現在以長天作為儲物法器,拋棄了原來的那一件。
在盛夏的那些天裡,她為了解決劫運經帶來的修行問題,曾經深入觀察過長天的劍中天地是如何造成的,想要看看能不能以此為鑑。
結果很可惜,因為她是人不是劍。
這個嘗試的唯一收穫就是她能往劍中天地存放東西了。
與長天相比起來,懷素紙原先那件儲物法器,在各個方面都有巨大的差距,自然就被放棄了。
她望向窗外漸至的夜色,聽著茶壺裡的水沸騰後發出的聲音,才想起這原來已經冬末。
是年底了。
這是懷素紙離開元始魔主,開始遊歷世間後,第一次近乎完全平靜度過的一年。
為了紀念這種平靜,以及修行方面暫時沒有足夠的進展,她決定出去走走。
懷素紙挽起髮絲,以陰木簪固定,像尋常女子般走出了小院。
她沒有往那家布莊走去,前些天老掌櫃登門拜訪了她一次,告訴她事情已經有所進展,請她繼續耐心等待下去。
故而她離開小院後,來到了雲來鎮上最繁鬧的那條街道。
暮冬時節,鎮上的食肆大多都在做火鍋,畢竟簡單方便不需要太多考慮。
懷素紙對火鍋的興趣本就不大,而且這也不適合一個人吃,正準備往街巷深處走去時,忽然被人叫住了。
叫住她的是三位少女。
這三位少女容貌都不錯,且衣裳不厚,顯然是長歌門的女弟子。
“有事?”
懷素紙看著她們。
為首那位少女站了出來,指著街上的一家賭坊,坦然邀請問道:“三缺一,你來不來?”
懷素紙問道:“麻將?”
為首的少女說道:“當然是麻將,你不用怕,我們玩的不大,看你的衣裳不像是沒錢的人,肯定能付得起。”
站在一旁的少女幫襯說道:“你放心,我們都是長歌門的弟子,可不會設局坑害你。”
最後那位少女曉之以情,誠懇說道:“平時和我們打牌的那位師姐有事,今日實在脫不開身,我們現在也不好回去找人了,只能麻煩你來做個牌搭子。”
這三位少女絲毫沒有八大宗弟子該有的矜持,臉上都是熱情與誠懇,生怕懷素紙拂袖就走。
“可以。”
懷素紙沒有拒絕,反正都是出來散心,做甚麼不是散心?
儘管她在此之前根本沒接觸過麻將。
聽到她的回應,三位長歌門的少女笑逐顏開,趕緊走進那家賭坊開了個包廂,與掌櫃說話的時候語氣甚至有些豪爽。
懷素紙跟著三人走進包廂,發現空氣還算不錯,挑了個朝北的位置坐下。
三位少女對視了一眼,生出了一個想法。
“你……之前打過麻將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這要不算了吧?我們還是不打了。”
“為甚麼?”
懷素紙望向說話那位少女,眼神裡有些不解。
那位少女有些無奈,嘆氣說道:“你不會打麻將,肯定是要輸給我們的,到時候你玩的不開心,我贏錢也贏的不安心。”
懷素紙想了想,說道:“我聽人說麻將是運氣遊戲,要不先玩著看看?”
“好吧。”
那位少女給了兩位同門一眼,示意她們待會兒收著點兒,主動和懷素紙搭話聊起了天。
“你應該是修行者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境界怎樣?”
“還可以。”
“唔,待會兒你要是輸了的話,修行上有甚麼不懂的地方,可以直接問我,我都會給你解答的,你千萬別害羞。”
“……謝謝。”
隨著牌山搭好,骰子在桌上分出了東家,四人開始抓牌,而對話聲未曾斷絕。
做東的那位少女一邊理著牌,一邊扯出話題。
“說起來,懷姑娘已經很久沒有訊息了,這感覺還挺不習慣的。”
“之前懷姑娘的名字天天出現,你覺得煩,現在她不出來了你還不習慣了?”
“哎,有些事情總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,白板。”
“碰,九筒。”
“對的,不會玩就先碰這個,說回懷姑娘,現在修行界裡越來越多人覺得是她太過貪心引起反噬了。”
“你很擔心懷姑娘?”
“首先,我不是懷姑娘的仰慕者,不過我對懷姑娘確實有些瞭解,比如她真的很不低調。”
懷素紙心想自己只是行事比較直接,不喜歡拖沓罷了,隨手又碰了一張發。
包廂頓時安靜,三位長歌門少女的聲音戛然而止,神情皆如臨大敵,不敢再走神了。
“總之,懷姑娘的沉寂很不正常。”
“話說回來,暮色好像也很久沒有出現了?”
“難道懷姑娘和暮色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死戰,然後……同歸於盡了?”
“這個想法很有美感,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。”
說話間,牌局自此流了局,懷素紙聽了卻沒有胡到,但她對此並不在意。
當然,她同樣也不在意自己被造謠的事情。
至於長歌門的三位少女說她不會打麻將,待會兒教她怎麼修行的事情,她理所當然也是不在意的。
下一局繼續開始,牌局平平無奇,懷素紙已經明白了規則,打的稍微順暢了些,但重點還是在牌桌上的閒聊。
“懷姑娘真是可惜了,我之前偷偷買過那本小冊子,看過懷姑娘在上面的畫像!”
“排名出來沒過幾天,那小冊子在門裡都快成禁書了,你怎麼還敢去買的啊?”
“啊,你千萬別說出去。”
“師妹你也不想這件事被師長知道吧?”
“那你想怎樣?”
“先給我描述一下懷姑娘的畫像是怎樣的,其他的之後再說。”
“你這人……那畫像是懷素紙站在海上,陽光恰好穿過陰雲灑落在她的身上,在她旁邊還有浪花盛開,不是一般的好看!”
“四個字。”
“風華絕代!”
懷素紙神色不變,隨手拿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,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。
還算滿意。
片刻後,那位讚美懷素紙的少女推倒手牌,笑著說道:“胡了,你們快把籌碼拿過來!”
話題就此結束,新一輪的牌局又開始了,少女們談的事情自然也變了。
“對了,哀帝的傳承再過四年就要開啟了,到時候肯定很熱鬧。”
“說起這個我就羨慕,清都山直接就有名額,我們還要去跟別人爭。”
“咦,到時候小謝掌門不會也要跟我們爭哀帝的傳承吧?”
“我覺得很有可能,不然小謝掌門為甚麼要來中州,這事兒挺沒道理的。”
話到這裡,包廂裡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。
“我聽說小謝掌門和懷姑娘的關係不一般。”
“啊?”
“就是那種……特別特別親密的關係。”
“居然還有這樣一回事?”
“其實我覺得小謝掌門真的很一般,要是和懷姑娘親密的人是我就好了。”
某位少女悵然感慨說道,全然忘記了自己不久前才說過並不仰慕懷素紙。
另外兩人對視一眼,沒有拆穿她的虛偽,往深處探討了起來。
“如果小謝掌門和懷姑娘的傳聞是真的,那這算是甚麼?”
“……懷姑娘在吃小謝掌門的軟飯?”
“放屁,懷姑娘的軟飯那麼大一碗,還要去吃那小謝掌門的嗎?!”
“你最好說的真是軟飯。”
“不過我是真覺得小謝掌門不太配得上懷姑娘,不過誰讓她爹孃厲害呢?”
少女們嬉笑打鬧著,漸漸忘了包廂裡還有一個陌生人,更不知道她為此而蹙眉。
牌局就這樣不斷進行著,三人不斷閒聊,談論那些不會出現在情報上的瑣碎事,讓閉關將近一年的懷素紙更直觀地瞭解世間發生了甚麼。
直至夜深,三位少女終於想起還有一個牌搭子,又想起懷素紙這段時間一直在輸錢,頓時羞愧了起來。
因為這已經是最後一個半莊的最後一局了,事前就說好,不會再繼續下去。
懷素紙是莊家。
她看著手牌沉默不語,沒有去整理。
三位少女看著她,猶豫了會兒,正想要開口安慰的時候,忽然聽到了一句話。
“胡了。”
懷素紙彷彿後知後覺般,推倒了自己的手牌,讓那一堆萬子映入三人眼簾。
她似是不解問道:“這個叫九蓮寶燈,對嗎?”
三人沉默不語。
片刻後,有人苦澀說道:“不只是九蓮寶燈,還是天和純正九蓮寶燈。”
懷素紙彷彿這才明白,漫不經心說道:“打麻將還挺讓人開心的。”
長歌門的三位少女險些哭出來,心想你這當然開心啊,可是我們呢?
……
……
同一個夜,長歌門。
沈依瀾乘船,與一位師長為伴,順著水流飄入了一道幽暗峽谷中。
在峽谷的盡頭處,有一道天光灑落。
天光下,一位女子揹負雙手,靜靜仰望著星空。
沈依瀾下船,踩過那片嶙峋的怪石,來到那女子身後。
她低下頭,看著女子的影子,聲音微顫問道:“師姐……她們說你是元始魔主派來的鬼,這件事是真的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