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懷素紙從雲來鎮上那家客棧離開,搬進了鎮上一座不起眼的小院。
這小院看上去極為平常,事實上卻充滿了布莊那位老掌櫃的細微心思,小院周圍一片清淨安靜,院中佈置別有一番匠心打磨,足以看上好一段時間也不膩。
若是推院門而出,只需要繞過幾個拐角,即是雲來鎮上唯一繁華的街道,可以吃上各種美食與火鍋,偶爾還能被長歌門的弟子拉到一桌上共論雀中大道。
至於前往布莊倒是要稍微遠走幾步,不過這正是那位老掌櫃的精明所在。
懷素紙對此也算滿意,就這樣住了下來,也不著急進入長歌門的事情,開始修行。
這些年來,她以懷素紙的身份在世間不斷行走,從東安寺到清都山,從神都再到岱淵學宮,遇見了太多的事情。
在離開岱淵學宮的那天晚上,她與元始魔主說了很久的話,因此還讓虞歸晚在熱鬧中孤獨許久。
那場談話的後來談論的是修行,而元始魔主承擔起一個師父該有的責任,給予了她一句話。
——你該停下來了。
修行是一件漫長的事情,所有想要超越時間的做法,最終都會付出相對應的代價。
元始魔主就是其中最好的例子。
懷素紙的元嬰沒有問題,境界相當穩固,但她要是再往前一步,便不見得還是如此了。
她現在必須要以太上飲道劫運真經為根基,把禪宗真經與清都山兩門絕世功法以及元始道典,還有十萬石碑上的真意,連帶著過往遊歷間的所見所得完全消化。
前路已然無人。
如果她能成功踏出這一步,接下來的修行路將是海闊天空,任由魚躍。
如果她失敗了,那隻能轉修元始道典放棄過往一切,往滾滾紅塵中去。
截然不同的兩條道路已經出現在懷素紙眼前。
一條通往中州陸沉,無數亭臺樓閣就此崩塌焚燒,八大宗與道盟將她視為死敵,此生再也不得片刻清閒,註定與鮮血為伴。
這是元始魔主快要走到盡頭的路。
另一條路則是遊走於光明與黑暗之間,不惹半點塵埃,即是清都山的未來掌門之一,亦是元始宗的絕代宗主,更被即將成長起來的正道年輕一輩仰慕。
這是懷素紙正在走的路。
她知道元始魔主還想再活五百年,所以她不想重複相同的故事與悲哀,因此她不曾考慮過第一條路。
她將會是元始宗第一個真正修成太上飲道劫運真經的人。
懷素紙這般想著,開始閉關。
……
……
春去夏至,世間無事數十日。
在那本號稱人間絕景不過此九人,餘者皆碌碌的小冊子發行天下後,修行界裡掀起了一場熱烈的爭吵。
很多當年親眼見證過楚瑾絕代風華的前代強者們,對萬劫門的排名給出了自己的批評,認為楚真人沒有道理排在懷素紙之下,必須要是第一。
為此甚至有當年的追慕者,直接寄信到清都山,向楚瑾表達自己的愛慕以及忠誠之心歷時百年不曾消散,並且強烈要求萬劫門立刻對排名做出更改。
然而這種近乎鋪天蓋地般的質疑聲,沒過多久就遭到了年輕一輩的劇烈反擊。
楚瑾對年輕一輩的修行者而言,實在太過於遙遠,而懷素紙卻是真實存在過他們的世界中。
更何況許多人還在觀碑之事上得了她的好處。
哪怕懷素紙在所有人面前說過,該感謝的不是她,而是開放碑林的岱淵學宮……但這種話聽進去的人真的很少。
故而誰也沒有想到,修行界新老一代最初的一場爭端,竟然落在了懷素紙和楚瑾的身上。
與前二者產生的熱鬧相比,位列第三的那個名字,迎來的卻是一片冷清。
因為排在第三的是元始魔主。
這百年間有幸見過她並且活著的人其實不少,所有見過她的人都不得不認同,她毫無疑問是美麗的。
但那些所謂美好又怎抵得過她是世間第一魔頭的事實?
讚美不合適,咒罵與嘲諷在過往已有太多,早就被前人翻來覆去說到爛了,於是眾人只能是忽略。
好在位列第四的是暮色,與其師相比起來,她毫無疑問更適合被用來討論。
況且在此之前,世上鮮有人知曉暮色原來也是一位美人。
“萬劫門真是荒唐!”
雲來鎮上的一家賭坊,四位長歌門的少女坐在包廂裡打著麻將,想著這事情就止不住地來氣。
“碰。”
沈依瀾從牌河裡撈出那張白板,連帶著自己的兩張一併放好,語氣十分隨便。
“如果你們在師長授課的時候稍微專心,就知道萬劫門從來如此。”
她說道:“莫說是如今這個美人榜,當年他們還搗鼓出一個修行界有史以來至強者的榜單,據說是讓當時的修行界吵得天翻地覆。”
一位少女摸著牌,好奇問道:“那最後怎樣了?”
沈依瀾說道:“聽師長說,最後好像是越吵越大到許多人氣不過,乾脆聯手去找萬劫門了,結果發現這是那位萬劫門主有意為自己找來的一劫,藉此為契機登臨大乘。”
聽著這話,桌上的另外三位少女好生無語震撼,心想這樣子也行的嗎?
這萬劫門不就是存心挑撥紛爭引戰來滿足自己的私心嗎?
“自那以後修行界就有了一個共識,便是萬劫門的榜單看了就看了,除非真的忍不下去,否則斷然不會去萬劫門的麻煩,讓他們得償所願。”
沈依瀾摸牌發現是一張紅中,然後看了一眼手牌裡的另外兩張,猶豫片刻決定手切,拆掉了一組雀頭,不想聽對碰。
她若無其事,接著說道:“這可能就是萬劫門日漸衰落,不如過往的原因吧。”
另外一位少女聽著這話,忍不住冷笑出聲,嘲弄說道:“他們敢讓元始宗在這榜上佔下兩個名額,而本宗卻無人登榜,活該衰落。”
舉世皆知,長歌門乃道盟八大宗唯一以女子為核心的門派,門中弟子歷來被世間修行者所戀慕。
如今萬劫門莫名其妙弄了個甚麼人間絕景,其中的每一道風景都與長歌門無關,這無疑是對長歌門極大的諷刺。
牌桌上的三位少女還很年輕,親眼目睹師門被貶低,怎麼可能不生氣?
沈依瀾淡然說道:“上榜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。”
不等師妹開口,她從牌山摸回一張新牌,指腹感受著牌身上的紋路,眉眼間流露出一抹喜色,旋即把先前剩下那張雀頭也打了出去。
她現在已經聽牌了,面不改色說道:“就像懷姑娘顯然不該排在第一,萬劫門還是這樣做了,無疑是懷有禍心。”
“禍心?”
在沈依瀾下家那位師妹很是好奇,注意力已經不在牌局上,下意識問道:“為甚麼排在第一不是好事?”
沈依瀾說道:“楚真人不談,元始魔主和暮色不是易於之輩,懷素紙本就登天第一,如今又壓在她們的上頭,難免教這兩人看不順眼。”
另外一位師妹怔住了,吃驚問道:“這不就是禍水東引嗎?可懷姑娘是正道中人啊,為甚麼萬劫門要這樣對她?”
話音剛落,前一位說話的少女漫不經心打出了一張么雞。
在么雞出現在牌河的瞬間,沈依瀾毫不猶豫推倒手牌。
“胡了。”
她把副露的白板湊回來,輕描淡寫說道:“大三元。”
三位師妹頓時愣住,再也顧不上先前的話題,心如滴血般地給出了自己的籌碼。
“要是大師姐還在就好了,她牌技那麼好,沈師姐你這幾年肯定沒法贏這麼多。”
“大師姐在的話……那萬劫門也不敢不把她排在那個榜單上去吧?”
“我一直覺得大師姐比懷姑娘厲害。”
說著說著,三位少女的聲音漸漸低落了下去。
賭坊的包廂裡一片安靜。
沈依瀾作為師姐,自然要在這時候主動打破沉默。
“這次我放棄觀碑,不是為了回來和你們打麻將,而是想要見師姐一面。”
她不忘收下那些籌碼,認真說道:“我已經請示師長了,只是暫時還沒有答覆。”
一位師妹問道:“那沈師姐你覺得,懷姑娘和我們的大師姐相比起來,誰更厲害一點兒?”
沈依瀾沉默片刻後,嘆息說道:“從前的師姐當然不弱於懷姑娘,如今……我也不知道了。”
另外一位師妹想到一件事,說道:“最近已經好些天沒聽到懷姑娘的傳聞了,也不知道她現在去了哪裡。”
有人接過話頭,壓低聲音說道:“我前幾天聽到過一個傳聞,說是懷姑娘太過貪心,非要一日看盡學宮碑,其實對自己的修行造成了很大的影響。”
某位師妹無奈說道:“但懷姑娘是元垢寺的傳人,要揹負起復興禪宗的責任,所以……她可能是不得不這麼做?”
最後那位師妹望向沈依瀾,希望她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。
“我的看法很簡單。”
沈依瀾毫不猶豫說道:“懷姑娘肯定沒有問題。”
……
……
懷素紙有問題。
炎炎夏日,她沒有在屋裡享受清涼,而是坐在池塘邊注視著池中的游魚,仍舊無法肯定該怎麼往前踏出那一步。
那數門絕世功法之間的衝突太過明顯,想要做到相互完美融洽,取其道而用之,近乎是異想天開。
元始宗曾經的那幾位絕世天才,大概也是停在了這個地方,只能無奈嘆息,轉身離開。
懷素紙為此已經苦思數十天,推演了三種方法,最終得出的結果都無法讓她滿意。
無論甚麼方法,都必須要進行一定的捨棄,否則就會產生神魂不堪重負,道心紊亂的後果。
懷素紙收回望向池中游魚的視線,眉眼間的疲憊未能被陽光曬乾。
於是她抬頭想要找些蔭涼去看,便見到了院裡的那棵樹。
然後。
懷素紙忽然想到暮春時節,在岱淵學宮上的那一堂課。
在那堂課上,江半夏曾經說過一句話。
如果將大道擬為真實存在的事物,在她眼中那將會是一棵樹。
懷素紙若有所悟。
PS:抱歉,最後睡到快六點才醒過來,不過現在整個人都好了很多,待會兒還會再寫,應該可以久違地在白天進行更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