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清和拾起那本簿冊,飛快地翻過了虞歸晚的那一頁,去看那第七人。
“林晚霜?”
她的視線落在簿冊的註解文字上,輕聲念道:“太虛七脈劍主之一,性情空靈清澈,不拘小節,有率性自然之美。”
說話間,她以真元催動簿冊裡提前準備的術法,便有一位女子的畫像浮現出來,落入車廂內兩人的眼中。
那是一個生得不高,長相頗為稚嫩的女子,坐在一塊巨石上,笑望明月飲酒彈劍作歌的畫面。
在月色映照下,女子被殘酒打溼的衣襟半敞而開,曲線分外曼妙,很是誘人。
謝清和稍作打量,隨手散去這畫像,當即給出自己的評價。
“呸!說的這麼好聽,還甚麼率性之然之美。”
小姑娘好生不屑說道:“這不就是一個喜歡裝嫩的酒蒙子喝醉了連自己衣服亂了都不知道嗎?喝醉了指不定還得往別人身上去吐呢!”
說是不屑,看似辛辣到不留情面,但謝清和在散去那畫像之前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曲線,心想自己以後要是也能這樣,那應該就差不多了吧?
元始魔主的聲音響起,帶著淡淡笑意:“裝嫩這個評價倒是不錯,林晚霜要是聽到了,想來是要與你徹夜長談一番。”
謝清和想也不想,直接說道:“但我可不想聞到她那一身酒味。”
說完這句話,小姑娘往下又翻了一頁,映入眼中的還是一個陌生的名字——程安衾。
她再次以真元催動簿冊上的術法,而這一次出現的畫像則是一位披著厚實大氅的女子。
這女子給人的第一感覺是柔弱,就像是曠野天地間唯一純白的茉莉花,又像是風雪深山裡的一處水潭上那層薄冰,彷彿下一刻就有可能消散與天地間,但始終堅持地活著。
柔弱而不自哀,這是萬劫門為她做出的註解。
“是長生宗的人?”
謝清和看著這人相關的介紹,有些茫然說道:“我怎麼沒聽過過這個名字?”
小姑娘忽然想到一個可能,睜大眼睛望向元始魔主,震驚問道:“這不會也是你吧?!”
就像世上無人能夠想到江半夏就是元始魔主那樣。
更重要的是,謝清和記得自己這位臨時的先生,確實很愛咳嗽,很是符合這程安衾的柔弱特徵。
“現在想來,楚瑾這些年確實是有些苦了。”
元始魔主似笑非笑地看著小姑娘,嘆息說道:“像她這樣的人偏偏生了你這麼一個女兒,想來在許多個夜深人靜的時分,都會忍不住自我懷疑吧。”
謝清和麵無表情說道:“你給我好好說話,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說我笨。”
元始魔主微笑不語。
“咦,對了。”
謝清和看著她好奇問道:“我最近怎麼沒聽到你咳嗽了?”
元始魔主笑著說道:“你猜?”
謝清和不傻,清楚這就是拒絕的意思,旋即翻開了下一頁,眼神頓時古怪了起來。
“怎麼會是你啊?”
是的,出現在小姑娘眼裡的那個名字是江半夏。
她微微一怔,眼神很快明亮了起來,找到了萬劫門對於江半夏的評價。
不知道為甚麼,謝清和忽然就覺得這榜單有意思了起來,心想這難道就是人之本性?
尤其當她看到自己認識的名字,即將受到旁人點評的時候,更是有種莫名其妙的愉快。
“知書識禮,溫柔如春風,處涸轍以猶歡,百年如一不曾遺忘本心片刻。”
“有解經尋道之才,負有教無類之心,不曾敝掃自珍,乃岱淵學宮百年一出之奇女子。”
唸到最後,謝清和越發覺得這個評價離譜,忍不住望向元始魔主的眼睛,一臉古怪問道:“你之前跟我說我們要去萬劫門,對嗎?”
元始魔主嗯了一聲,語氣很隨意:“你是覺得我準備報答萬劫門?”
“我知道這確實不可能,但萬劫門給你的評價也太高了吧。”
“你是清都山的未來掌門,目光不能侷限在一張紙上,要學會盡量去看遠一些。”
“所以這個評價是給予岱淵學宮的補償?這能算是補償嗎?”
“為何不能?”
“你長得確實好看,授課的水準也極其之高,確實有可能是這個世上最好的老師,但是你多少年才講一次課啊?別人為甚麼要因為你拜入岱淵學宮?”
“這已經足夠了。”
聽著這話,謝清和想要反駁,又覺得為此而爭論是一件很沒有意義的事情,於是決定放棄。
她把簿冊丟到一旁,有些意興闌珊了,低頭說道:“感覺真沒意思。”
元始魔主嫣然一笑說道:“下一個就是她了,你這就不看了嗎?”
話裡的那個她,指的當然是懷素紙。
話音剛落,謝清和當即把丟掉的冊子給撿了回來,翻到了那一頁。
然後小姑娘看到的卻是陌生而熟悉的兩個字。
——暮色。
……
……
當暮色來臨時,懷素紙於千里之外的雲來鎮上,走進了一家尋常布莊。
斜陽已殘,布莊裡只剩下一位老掌櫃,聽著少女的腳步聲抬頭撐起眼簾,開始打量來者。
懷素紙沒有說話,隨意彈指。
一朵微渺的火焰出現在空中,在透過窗紙的夕陽殘光映照下,分外美麗。
這依舊是歸藏焰,元始宗內唯有掌門才能修煉的神通,足以證明身份。
老掌櫃神情瞬間凝重,帶懷素紙走進布莊深處,然後向她下跪行禮。
這家布莊當然也是元始宗留在世俗的聯絡點之一。
雲來鎮臨近長歌門,小鎮上常有長歌門的弟子出現,飲酒作樂或者湊齊一桌打麻將。
無論是飲酒作樂還是打麻將,都是註定要閒聊說話的事情。
故而這家布莊在元始宗內極受重視,掌櫃的境界不高,但身份卻頗高。
但再高也高不過懷素紙。
她平靜接受了老掌櫃的大禮,沒有說話,因為看到了一本簿冊。
是道盟今日臨時加急發行天下的那本小冊子。
懷素紙以為是修行界發生了甚麼大事,拿起這本冊子開始翻閱,於是沉默。
即便她早已清楚萬劫門的習性,此刻還是有些無語,心想原來你們還是要臉的。
——畢竟沒有動用昊天鍾。
懷素紙對此不感興趣,隨手將簿冊放回原位。
如過往一般,這時候的她習慣性以道法掩去容貌,但老掌櫃已經認出了歸藏焰,又怎能不知道她是誰?
老掌櫃當然翻過這本簿冊,知道冊子裡的內容,又想起關於暮色的種種傳聞,以為她是不高興自己在這份榜單上的名次……
尤其第一還是那個人。
“聖女殿下,此榜乃是萬劫門興風作浪的產物。”
老掌櫃誠懇說道;“還請您不要放在心上……”
懷素紙沒有讓這句話說完,隨意道:“我不在乎這些。”
老掌櫃愣了一下,再次回憶起關於暮色的那些傳聞,不由羞愧了起來。
在那些傳聞中,與暮色一併成名的不只是她充滿血腥的強大,更是她的容貌。
長歌門那位琴心天生的傳人,曾為暮色作畫數百張。
在那數百張不相同的畫像當中,其實存在著一個被長歌門強行壓下去,不允許被提起的共通之處。
那就是每一個暮色都美麗不可方物,足以讓人終其一生無法忘懷。
老掌櫃看著懷素紙的側臉,心想您確實不必在意,反正這天底下無人能夠比您好看。
那人排第一又如何,把楚真人壓在第二又如何,肯定還是不如您的。
至於第三……(注)
老掌櫃不敢去想,原本已經佝僂的腰背變得更低了,恭敬至極問道:“聖女殿下,您可有甚麼吩咐?”
懷素紙望向這位境界尋常的老太太掌櫃,平靜說道:“我要進長歌門。”
老掌櫃心想這是又要對付長歌門了嗎?
以她的多年經營,將聖女殿下送進長歌門的山門當中,倒也不算是甚麼難事,甚至明日就可以啟程。
但老太太的心裡卻生出了一種極為不好的預感。
果不其然,懷素紙的聲音接著響起。
“我要去見南離。”
聽到這句話後,老掌櫃整個人直接傻掉了。
暮春將盡,盛夏未至,此時的雲來鎮的氣候很是怡人,但她卻像是置身於三伏天中,不過一個剎那的時間,整個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溼了。
老掌櫃聲音顫抖著問道:“您……確定嗎?”
懷素紙神情淡然說道:“肯定。”
“南離如今被長歌門關在何處,下屬也不曾得知,這需要一段時間來調查。”
老掌櫃的臉色比當年自己死了媽還要難看,苦澀說道:“但可以確定的是,南離必然在長歌門的禁地當中,這對您來說實在太危險了。”
懷素紙清楚這是好意,解釋道:“這是師父的意思。”
老掌櫃頓時精神,然後又聽到了一句話。
“但此事已經與她無關。”
懷素紙很自然地換了話頭,吩咐說道:“替我安排一個院子,在你查出來之前,我先住著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便向布莊外走去。
忽有風起。
那本簿冊被晚風翻開,恰好停在最後一頁,上面寫著一個名字。
以及一句格外簡單直白的話。
那個名字是懷素紙。
那句話是對她,亦是對簿冊存在之意義的總結與闡釋。
何以為之人間絕景?
即見素紙而忘天下事。
PS:排第三的是誰我覺得已經很明顯了。
然後今天的精神狀態很差,這章明明很好寫的,結果卻寫了好長一段時間。我本來以為是我自己的問題,結果發現家裡人貌似已經有症狀了,頓時明白了過來,開始忐忑。
月末實在不希望斷更和請假,我現在去稍微睡一下,天亮前會寫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