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素紙她喜歡喝酒,我已經記下來了,除了這個還有甚麼?”
謝清和看著元始魔主,語氣還在刻意平靜著,但眼神裡的雀躍和期待早已掩之不住了。
元始魔主輕聲笑道:“其實她很喜歡聽別人說話。”
謝清和微怔,不解問道:“可我和她相處的時候,她基本上都是很安靜的啊。”
“所以這句話最前面的兩個字是其實。”
“好吧,但是喜歡聽別人說話,我還真想不出她有這種習慣。”
“看來你也不知道,她還是一個很貪玩的人,總喜歡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。”
“……比如?”
聽著小姑娘話裡的懷疑意味,元始魔主隨意編造說道:“她曾經跑去一座人跡罕見的野山,在懸崖上造一個假洞府出來,就想著與人開個玩笑。”
謝清和微微蹙眉,完全想象不出懷素紙小時候竟是這樣的脾性。
她彷彿看到了一個幼稚的小姑娘,整天在山崖間來回,對這個世界有著近乎無限的好奇心,將自己的精力不留分毫的給予所有興趣所致的事物。
每當她遇到不懂的地方,便會去詢問親近的元始魔主,還不忘了像個小大人一樣,端著姿態行禮道謝,卻因為口音的問題而自卑,然後……
小姑娘深夜偷偷出門,面朝大海,撐著睏意迎著海風,認真糾正自己的口音。
後來她長大了,開始想要報答自己的師父,決定要做一頓飯。
奈何這對她來說太過困難,最終炸了鍋,變成一個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笨笨。
接著可能是被那個可惡的元始魔主嘲笑了,小姑娘想到了借酒消愁的典故,噸噸噸噸噸地給自己灌酒喝,卻沒想到酒能那麼的辣,把自己給嗆哭了又醉了。
醉後的小姑娘沒有發起酒瘋,反而變得可愛起來,蹦蹦跳跳地給元始魔主留下了深刻的記憶,餘生都難以忘記。
令人遺憾的是小姑娘終究要承擔起自己的責任,於是她忍痛開始戒酒專注修行,過往那些天真與爛漫都在消失著。
那座落在野山峭壁上的假洞府,就是小姑娘最後的童年……
這個小姑娘名為懷素紙。
謝清和想著這些,眼睛變得愈發明亮,心想自己小時候似乎也差不多呢~
果然我們是天造地設的那一對。
元始魔主看著謝清和,聽著她的心裡話,忽然明白楚瑾為何教不好自己的女兒了。
這確實有些麻煩。
“還有甚麼要問的嗎?”
“唔……夠了,就到這裡吧。”
謝清和微微搖頭。
事實上,她很想要繼續聽下去,只不過比起從元始魔主口中得知懷素紙的過去,還是自己親自發掘出來更有意思。
可以知道,但沒必要全部都知道。
小姑娘這樣想著,生怕自己忍不住反悔問下去,有些生硬地換了話頭,說道:“這我都跟著你十多天了,現在還是甚麼事都沒遇到,你到底準備教給我甚麼?”
元始魔主看了她一眼,望向窗外的風景,說道:“我在看你。”
謝清和問道:“看我是怎樣一個人?”
“不然呢?”
元始魔主隨意說道:“因材施教這個道理,我以為所有人都該知道。”
不等小姑娘開口,她又說道:“你娘這人很難纏,我不想與她過不去,自然會教好你。”
謝清和怔了怔,猶豫片刻後,還是忍不住問道:“我知道我娘不好相處,但不至於連你都怕了她吧?”
元始魔主沒有直接解釋,轉而問道:“在你眼中,懷素紙對待外人的時候是怎樣的?”
“冷清冷靜但不至於冷漠,除了一些比較特別的情況,從不缺失禮節,是那種讓敵人也討厭不起來的人,當然,這跟她長得好看有很大的關係。”
謝清和儘可能客觀地進行描述,在用詞上顯然斟酌過。
元始魔主看著她問道:“還沒發現嗎?”
謝清和聞言一怔,眼神微微生變,遲疑說道:“你的意思是,你覺得素紙她和我娘很像?”
“不要看你娘喜歡笑,就以為她是一個溫柔的人。”
元始魔主的語氣不見起伏:“不要看素紙總是冷著一張臉,便覺得她是一個無情的人……”
謝清和打斷了這句話,認真說道:“我都知道的。”
她從未忘記過徐卿這個名字,這個曾被她視為親生兄長的男子,被自己的母親當成一塊抹布隨便利用丟棄。
她很確定,這是懷素紙絕不會做的事情。
她接著說道:“所以我不明白你為甚麼覺得素紙和我娘像。”
“像在乾淨利落,像在對待事情的態度上。”
元始魔主說道:“無論是你娘還是素紙,都是那種確定方向就會走到底的人,絕不會自我懷疑和優柔寡斷,該捨棄的都能捨棄,這種人當然是可怕的。”
謝清和好生無語,說道:“你說了這麼不多,歸根到底不就是她倆都喜歡死犟嗎?”
元始魔主沉默了會兒,點頭說道:“有趣。”
謝清和聽得出話裡的異樣情緒,以為那是惱羞成怒,趕緊找補說道:“我只是替您總結一下而已。”
元始魔主又怎會因此而惱怒,那些情緒不過感慨而已。
不曾見過焚燒師軀謝師恩的畫面,又怎知吾輩皆是無情人的真相?
“我本想著讓你走化凡路,以此重鑄道心,現在看來倒是不對了。”
元始魔主看著謝清和,平靜說道:“化凡除了讓你不痛快以外,沒有任何意義。”
謝清和有些意外,沒想到她最開始竟是想讓自己化凡。
“那我適合做甚麼?”
“看客,觀眾,旁觀者。”
“為甚麼?”
“這個世界不曾對你抱有惡意,人間在你眼裡是溫柔的,你又如何能夠冷漠對待萬物?”
元始魔主溫柔說道:“既然你註定不能做到冷漠,不如早些學會冷眼旁觀,如此也不失為一種方法。”
謝清和微微蹙眉,認真說道:“但我以後是清都山的掌門,有很多事情都需要我來做決定,這怎麼可能躲得起來?”
元始魔主啞然失笑,問道:“你不知道楚瑾在清都山是做甚麼的嗎?”
謝清和愣了一下,無言以對。
清都山上的弟子與師長都很清楚,凡是涉及到清都山未來的那些重大抉擇,都是由楚瑾來宣佈的。
最開始很多人都以為楚瑾是謝真人的意志延伸,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,山上的人們漸漸發現……謝真人根本沒有理會過那些所謂重大的抉擇。
那些抉擇都是楚瑾獨自一人做出的。
“明白了就好。”
元始魔主微笑說道:“接下來的這段時間,我會帶你去看一看真實的人間。”
謝清和想了想,說道:“道盟大治之下,人間應該很不錯。”
“像這樣的話你心裡想想就好了,真說出去了很容易留名萬年。”元始魔主笑容更加溫柔。
謝清和提醒說道:“我說的是應該,不是肯定。”
元始魔主接受了這個說法,正準備繼續說下去的時候,神情忽然微變。
謝清和問道:“怎麼了?”
“有熱鬧。”
元始魔主淡然說道:“萬劫門又在搗鼓他們那一套了,生怕被別人看順眼。”
謝清和不假思索問道:“難道他們又改榜了?”
元始魔主說道:“是新榜。”
謝清和微微一怔,下意識望想車窗外的天空,心想這也沒鐘聲自高天而落吧?
“終究是八大宗之一,還是要點兒臉的。”
元始魔主神情淡漠說道:“還有十餘里路就到霞安城,到時候你自己去看看就懂了。”
謝清和猶豫了會兒,好奇問道:“這榜讓你生氣了?”
元始魔主看著她,別有深意說道:“為此生氣是一件愚蠢到極致的事情。”
話音落下,車廂一片安靜。
兩人沒有再說過話了。
當春日西斜老去,暮火焚燒天空之時,霞安城也就到了。
到霞安城後,謝清和仍惦記著元始魔主說過的話,連忙去到城中販賣修行界訊息的地方,入目的情況熱鬧極了。
小姑娘不習慣這種熱鬧,找了個看起來還算順眼的女子,耗費些許靈石讓其為自己帶出了一本簿冊。
沒過多久,她就拿到這本由道盟臨時加急發行的小冊子。
謝清和也不著急,拎著簿冊回到馬車上,只見元始魔主已然閉目養神。
她看了兩眼,確定這位溫柔不似絕世魔頭的女子沒反應後,才翻開了這本簿冊。
然後。
小姑娘怔住了。
“人間絕景不過此九人,餘者皆碌碌?”
她微微蹙眉,把簿冊第一頁的那幾個大字讀了出來:“這是甚麼東西啊?”
元始魔主沒有說話。
謝清和接著翻開,然後明白了,便也沉默了。
她看著那頁薄紙上明確標註著的排名有分前後,不由冷笑出聲,說道:“這萬劫門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?”
所謂人間絕景,說的並不是風景,而是人,美人。
僅是如此,那謝清和也不至於冷笑。
令小姑娘覺得好生離譜的是,她的名字居然是第一個出現的,倒數第一。
更讓她不服氣的是,在她前面的那個名字是虞歸晚,這個吃醬大骨都結不起賬的人。
就在這時,元始魔主終於說了一句話。
“還記得我剛才說過甚麼嗎?”
她看著小姑娘的眼睛,溫柔笑道:“為此生氣是一件愚蠢到極致的事情。”
謝清和強自冷靜,沒有去計較自己又被說笨的事實,丟掉那小冊子不說話了。
元始魔主很滿意她的反應,忽然說道:“從這一刻起,你的修行開始了。”
“啊?”
謝清和怔了怔,沒想到如此突然,小心翼翼問道:“能不能稍微遲一點兒?”
小姑娘指著被丟到一旁的那本簿冊,很是老實:“雖然被別人拿來排名很不舒服,但我確實很好奇還有誰在我前面。”
元始魔主輕聲說道:“那就看吧。”
Ps:本來也想整個神秀集一樣的名字,但想了好幾天都想不出來,只能先像現在這樣將就一下了,好在這裡也帶著一句我覺得挺有意思的話,後面會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