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清和鬆開手,往後退了一步,認真打量了一番懷素紙,墨眉微微蹙起。
就連她的雙頰都鼓起了,像是一個肉包子,讓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。
“你剛才心情很不好?”
聽著小姑娘話裡的擔心,懷素紙笑容沒有淡去,問道:“為甚麼這樣覺得?”
謝清和心想我都和你在一張床上睡過了,而且還相處了這麼久,對你當然有很深很深的瞭解啊。
她這般想著,認真說道:“懷素紙,你不要給我轉移話題,我可不笨。”
“之前心情是有一些不好。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,笑了笑說道:“不過在見到你之後就變好了。”
聽著這話,謝清和險些傻笑出聲,強忍著維持住冷靜模樣,故作冷漠地哼了一聲,好生霸氣問道:“是誰讓你不開心的!快告訴我。”
小小姑娘揮袖問究竟,比起霸氣而言,更多還是可愛。
懷素紙沒有隱瞞的意思,坦然說道:“是我自己。”
謝清和聞言微怔,然後發現自己真的沒有聽錯,頓時沒了脾氣,恨恨地白了她一眼,說道:“你就不能順著我來一次嗎?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忽然說道:“我們要分開了。”
謝清和好生無語,看著她強調說道:“就是因為我們要分開了呀,你不更應該滿足一下我嗎?”
懷素紙看了她一眼,向椅子走去,說道:“但在我看來,你應該清楚的是人間事不能盡如人意的道理。”
謝清和心想這句話不是虞歸晚曾經說過的嗎?
小姑娘思考片刻,決定不去關心這個會讓自己顯得不夠大度的事情,把談話的重心放在了未來。
“你接下來要去哪裡?”
“長歌門。”
“會有危險嗎?”
“死不了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,笑容不曾淡去,是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溫柔。
謝清和卻沒有心思再去欣賞這些,因為她想到了一種可能。
以懷素紙在當今人間的名望,以及站在她背後的清都山和天淵劍宗,乃至於其實不存在的禪宗祖庭……何至於說出‘死不了’這三個字?
唯一的解釋是,懷素紙不再是懷素紙。
謝清和想到她的另外一個身份,眼神裡滿是擔憂,低聲問道:“我有甚麼能做的嗎?”
懷素紙想了想,輕聲說道:“接下來好好修行,在她身邊,你就別動那麼多心思了。”
謝清和這次是真的無言以對了。
懷素紙也不在意,從儲物法器裡取出一本簿冊,是江半夏親手摘抄的岱淵學宮修行之道的精華所在。
這份簿冊和當初謝清和帶著她登上清都峰頂,去那幢書樓裡翻出來的謝真人筆記,都是尋常修行者夢寐以求的事物。
昨天夜裡,在那場關於彼此生死的談話結束以後,江半夏主動換了話頭,和懷素紙探討了一段時間的修行。
那些話主要都是落在太上飲道劫運真經之上。
元始宗傳承至今,歷史漫長不輸清都山,而如此漫長的歷史之中卻沒有人修成過這門真經。
太上飲道劫運真經來自於元始宗第九代祖師。
這位祖師在元始宗的歷史當中,有著極高的地位,因為他成功飛昇了。
是的,太上飲道劫運真經就是這位祖師在飛昇之前,憑藉絕世境界推演出來的功法,甚至這位祖師為了完善自己的想法,還推遲了自己飛昇的時間。
這門真經在出現的那一刻,就有著傳奇的色彩。
然而令人感到遺憾的是,直到現在元始宗還是沒有人將其修至大乘境界,故而漸漸被放棄擱置蒙塵,被所有人一致認為這是一條不可能成功的道路。
後來的元始宗也有不甘心的天才修煉這門真經,只不過都在突破到元嬰後,主動轉修成其他的功法,沒有再繼續下去。
故而如今的懷素紙已經前無古人。
為此江半夏勸說過懷素紙,奈何後者始終堅持,於是勸說也就變成了支援。
這具體呈現在未央宮裡的那一堂課,關於道樹的理論之說。
以及此時懷素紙手上這一本摘抄學宮修行之道的簿冊。
……
……
“你怎麼就不說話了呢?”
謝清和坐在一旁,微仰起頭,看著懷素紙的眼裡滿是幽幽。
懷素紙看了小姑娘一眼,說道:“我以為你有話要說,只是不知道怎麼說,在等你把自己要說的話想清楚。”
謝清和好生無語,都生不起氣了,無奈說道:“你讓我好好修行,我能說甚麼,難道向你發誓嗎?”
懷素紙放下手中簿冊,說道:“當然不用。”
謝清和嘆了口氣,再也沒有先前的愉快。
“你繼續吧,這一句不是氣話,是我覺得你接下來確實會有很多危險,所以……得好好照顧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懷素紙看著小姑娘。
謝清和想了想,發現自己還是有些不甘心,乾脆跪坐起起身,在她的唇角親了一口。
小姑娘也不臉紅,神情端莊地坐了回去,正色說道:“你不要再親回來了。”
懷素紙感受著唇間的餘溫,有些不太習慣,因為這時候的謝清和難得認真了起來。
她面不改色問道:“為甚麼?”
“因為……你也要好好修行?”
謝清和看著她的眼睛,很認真地開始了胡說八道:“要是你現在親我了,我肯定得再親回來,那不就變得沒完沒了起來了嗎?”
“好了,不要再說這種小事了。”
小姑娘大手一揮,便從椅子上跳了下去,為懷素紙關上了窗戶,擋住了那擾人的夜風。
緊接著,她開始為懷素紙煮茶,有種難得的賢惠感覺。
“想起了一句詞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謝清和挑著茶葉,看也不看問道:“甚麼?”
“賭書消得潑茶香。”
懷素紙笑了笑,繼續翻閱起那本簿冊,思考自己接下來的修行路該怎麼走。
話音剛落,謝清和眼中頓生好奇,視線在茶水和懷素紙間來回,似乎想要嘗試上一下。
最終小姑娘還是放棄了。
昨天夜裡的五子棋已經證明了,每當她搗鼓起這些小心思時,結局都只會是慘敗。
……
……
翌日清晨五時,謝清和離開了那幢摘星樓。
天色未明,這時候的岱淵學宮很安靜,但仍舊看得出昨天夜裡的那些喧鬧。
小姑娘繞過未央宮,踏上那條人跡罕見的偏道,向岱淵學宮深處走去。
走在寂靜無聲的偏道上,看著仍舊浸在夜色裡的風景,她下意識望向一側想要和心上人分享自己的心思,卻發現旁邊甚麼都沒有。
於是意興闌珊。
謝清和咬了咬下唇,把這些情緒收拾起來,只留下了該有的堅定。
在接下來她要見的那個人面前,她必須要展現出自己該有的氣度,不能丟了清都山的顏面。
這般想著,小姑娘依循著懷素紙給出的指引,來到了那座有些殘破的姜園前。
小樓二層的窗戶沒有開,但有微弱的燈火。
她已然冷靜了下來,輕叩門扉。
片刻後,那道溫柔如春風般的聲音落入她的耳中。
謝清和推門而入至二層樓,發現元始魔主就坐在窗畔的書案前,低頭整理著自己抄寫的經書。
在書案旁放著一杯茶,沒有喝光早變酸。
“我來了。”
謝清和看著元始魔主溫柔的側臉,神情淡漠說道。
元始魔主輕輕點頭,似是隨意問道:“現在明白了嗎?我當初讓你給我倒茶的意思。”
話音落下,謝清和直接怔住了。
小姑娘哪裡還能維持住那些故作的淡漠,無奈問道:“你為甚麼要突然提起這個啊?”
元始魔主輕聲說道:“如果你過了這麼久,還是不明白我當時的意思,我就要重新思考一下該怎麼教你了。”
謝清和無言以對,想著那天夜裡的對話,壓低聲音說道:“你同意了。”
“我同意了甚麼?”
“同意了我和……她的事情。”
元始魔主看了小姑娘一眼,微笑說道:“既然你已經明白了,現在該做甚麼?”
謝清和明白她的意思,覺得她就是在故意抓弄自己,於是有些不高興了。
想是這樣想,小姑娘卻沒有流露在臉上,依言向元始魔主行了無可挑剔的一禮。
“現在可以了嗎?”
謝清和的聲音很是冷淡。
元始魔主也不在意她的語氣,輕輕點頭致意,將整理好的經書堆在一起,說道:“過來捧著吧。”
謝清和微微一怔,不解問道:“不是有儲物法器嗎?”
元始魔主說道:“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。”
謝清和再次無話可說,老老實實地捧起那一疊抄好的經書,發現這可真不少。
“你和她告別了嗎?”
“沒有,但留了一封信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怕自己捨不得離開她。”
“也對。”
元始魔主若有所思,但很快就斂去思緒,隔著窗紙看了一眼天色,說道:“那我們也該走了。”
謝清和問道:“去哪兒?”
元始魔主說道:“萬劫門。”
不等小姑娘繼續發問,她便轉身離開,為姜園設下了禁制。
謝清和快步跟上,為了不落下元始魔主的身位,步伐不知覺快了起來。
隨著微涼晨風吹來,小姑娘的髮絲開始輕蕩,眉眼間的那些青澀漸漸淡去。
她就這樣抱著那一大疊抄好的經書,神情冷漠至極地走著。
但所有認識她的人都知道。
這個小姑娘不太冷。
……
……
與此同時,摘星樓內的懷素紙睜開眼,從靜修中醒來。
她把謝清和放在一旁的告別信認真收好,簡單洗漱了一遍,然後退了房。
葉尋恰好觀碑歸來,見她準備離開,下意識問道:“懷姑娘你這就要離開了?”
懷素紙說道:“是的,麻煩你替我向江先生道一聲謝。”
葉尋連忙點頭,感慨說道:“也不知道下一次再和懷姑娘你相遇是何時了。”
“很久以後。”
“懷姑娘是要去閉關了嗎?”
懷素紙沒有否認,就此告別了這位天淵劍宗的天才,向摘星樓外走去。
確實是往後許久都要無緣再見了。
原因很簡單。
自今日始,懷素紙已是暮色。
PS:好像沒有陽,身體狀況還挺正常的,然後接下來暮色是要正式當場了,另外明天那章的內容我自己心裡過了一遍,感覺還算是挺有意思的,希望你們到時候也覺得有意思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