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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第八十五章 她說

2023-09-04 作者:風停雪

夜色至深處時,姜園裡的那幢小樓還是沒有燈火亮起。

今夜有淡雲,於是星光稀疏,無法照亮人間。

那幢小樓更顯幽暗,好在遠方的燈火足夠明亮,刺破了茫茫夜色,為兩人灑落了些許的光明。

只是那光線太過淡渺,每每看去,都有種下一刻就會徹底消散的錯覺。

江半夏靜靜看著這一線光明,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了。

在她身旁的懷素紙,看著她眼中所見風景,自然也能夠明白她心中的感受。

如果將這座姜園比作元始宗,那院牆上的斑駁痕跡,便代表著元始宗的日漸衰落。

那一抹從岱淵學宮中心而來的光明,即是元始宗的希望,亦是最大的絕望。

哪怕八大宗相互離心,從未團結,道盟依舊完全統治著整個人間。

以一己之力與道盟抗衡百年,何其壯闊?

然而正是百年為敵,始終追逐著那一線光明,所以元始宗才會更深刻地感受到絕望為何物。

“真難啊。”

江半夏忽然說道。

懷素紙想了想,認真說道:“比飛昇還難。”

江半夏說道:“我這輩子大概是沒希望飛昇了。”
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我覺得我可以。”

江半夏微微一笑,映著那一線淡渺光線的眸子裡滿是溫柔,說道:“那就好。”

懷素紙望向她的側臉,看著她眸子裡的光,眉眼間久違的真實愜意,知道她此刻的心情真的很不錯。

“那便談談飛昇吧。”

江半夏似乎來了興致,隨意說道:“謝真人成功飛昇的可能其實不大。”

懷素紙怔住了,沒想到她會忽然提及此事,問道:“為甚麼?”

江半夏輕聲說道:“天道從來至公,有得必然有失,謝家的血脈太過於強大了,飛昇時面臨的天劫將會極其可怕。”

懷素紙沉默片刻後,認真說道:“既然決定飛昇,那必然是看到了希望,沒有道理因為前路艱難而退卻。”

這是所有修行者都該要有的勇氣。

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

江半夏說道:“哪怕是自私自利如楚瑾那樣的人,在這種事情上都會贊同,而不是勸阻。”

懷素紙微微搖頭,說道:“這是不會受到任何人影響的決定,勸阻和贊同都沒有意義。”

江半夏覺得這句話說的很有道理,感慨說道:“可惜的是不管你還是我,都註定看不到對方飛昇的那一幕了。”

懷素紙沉默不語。

話題忽然從遙不可及的未來,來到了彼此的未來,那個註定要生死相見的未來。

小樓一片安靜。

江半夏偏過頭,看著懷素紙笑著問道:“不開心了?”

懷素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殘茶,冷去後的茶水分外苦澀,讓她微微蹙眉。

她反問道:“你很開心?”

“為甚麼不開心?”

江半夏笑容越發溫柔,語氣卻格外堅定:“這是我自己選的路,只要真的能夠走到最後,無論結果怎樣,我都會感到愉快。”

懷素紙明白以及理解她的想法,但還是無法開心,不想回答這句話。

“就聊到這裡吧。”

江半夏溫柔笑著,揮袖喚起一陣清風,推開了窗戶。

原來天上的層雲散去了,星光早已明媚。

她走到窗前,讓星光為自己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銀邊,聲音變得如夜風一般清冷:“你要記住一件事。”

懷素紙站起身,看著她的背影,沒有說話。

“這個人間……不,是天上地下。”

江半夏的聲音烈如西風:“只有我能殺你,所以你在我殺你之前,必須要好好活著,無論如何都不能死在別的人手上。”

懷素紙微垂眼簾,輕聲說道:“你已經對我說過一遍了。”

江半夏聞言,轉身望向自己的徒弟,臉上不見絲毫肅殺,溫柔說道:“但還有一句話我沒對你說過。”

“是甚麼?”

懷素紙神情看起來依舊是平靜的。

江半夏認真說道:“我也只會死在你的手上。”

懷素紙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微不可聞地說了一聲好,看著江半夏的眼睛說道:“我不會留手的。”

……

……

離開位於岱淵學宮深處的姜園,懷素紙重回繁鬧之中。

今夜的未央宮似乎有宴會在舉行,走在那條偏道的時候,亦能聽見人們慶祝的聲音。

應該是那些觀碑有成的年輕修行者在相聚。

懷素紙想著這些,從那條偏道離開,在燈火闌珊處遇到了一個人。

是虞歸晚。

似乎許久未見的白髮少女,此時靜靜站在偏暗處,那些就在咫尺之外的喧囂和熱鬧,把她襯出了截然相反的蕭瑟與孤獨。

她看著自偏道走出的懷素紙,直接說道:“是謝清和告訴我,你應該去找那個江教授了,所以我在這裡等著你。”

懷素紙有些意外,沒想到小姑娘竟然會給予虞歸晚方便,看來今天心情真的是很不錯了。

“有事?”

“嗯。”

“是準備回山嗎?”

“……你這就猜到了嗎?”

虞歸晚微微一怔,神情有些小愕然,但很快就消失了。

“回山修行是你現在唯一追上我的選擇。”

懷素紙看著她說道:“而且你一直都是不服輸的脾性,否則也不會在敗給我,明知不如我的情況下,還非要找我試劍。”

這是兩人當初在人間山河同行的往事。

這也是懷素紙為甚麼在北境歸來後,遇見虞歸晚便覺得麻煩的原因。

聽著這句話,虞歸晚很認真地想了一遍,說道:“我很不喜歡輸。”

不等懷素紙開口,她接著說道:“但我很想知道自己和你的差距,所以才會一直找你試劍,那時候的我覺得自己可以追得上你,站在你身邊。”

懷素紙懂了。

“直到……今天,我在人群中看到你那一劍,那一劍叫甚麼?”

“上清神霄劍。”

“嗯,當我看到上清神霄劍的那一刻,我忽然發現就算是劍道上的修行……我也徹底不如你了。”

虞歸晚的語氣沒甚麼起伏,但情緒很明顯,是對自己的不滿。

懷素紙安靜了會兒,最終還是沒說甚麼自己獨一無二,這樣看似安慰,實則自我炫耀的話。

“我不喜歡這樣。”

虞歸晚微仰起頭,看著懷素紙說道:“我想要追上你,哪怕這其中的過程再如何艱苦,我都要做到。”

懷素紙認真說道:“修行是自己的事情,活著更是如此,我不希望你把我看的太重,那對你來說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
“我知道你說的是對的,但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和對錯沒有關係。”

虞歸晚笑了起來,酒窩淺淺:“謝謝你。”

懷素紙很難理解這三個字,看著她問道:“為甚麼要謝我?”

“謝謝你這麼認真地勸我。”

“我們是朋友。”

“所以這是你應該做的事情?”

“嗯。”

虞歸晚轉過身,沒有再去看懷素紙,向著離開的方向行去,最後說了一番話。

“等到我們再見的那天,我肯定會比現在強上很多很多,所以你一定也要比現在更強。”

“我爭不了朝夕,只能去想萬年之久,我當然也知道這個想法很笨。”

“師祖對我說過的,人世間很多事情就像我的劍一樣,等到真的可以的時候,故人已經不在……”

虞歸晚忽然想起一件事,停下腳步,隔著數丈望向懷素紙問道:“既然是人生大事,你到時候記得要找我借劍。”

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,說道:“我會的。”

聽到這句話,虞歸晚心滿意足,再無半點遲疑,就此向燈火通明處走去。

懷素紙看著她的背影消失,又看著學宮外有清冷劍光亮起,如流星般奪去人間的所有光彩,向南而去。

那是朱顏改的劍光。

直到劍光散去時,懷素紙才是收回視線。

忽有風來,也許是夜色太深,竟為她帶來了些許寒意。

然後她才發現那些寒意,並非來自於身上,而是來自於心頭。

告別似乎就是今夜的所有色彩。

懷素紙微微偏頭,望向燈火明亮至極的未央宮,看了一眼那些屬於別人的熱鬧。

她似乎甚麼都沒有。

懷素紙沒有這樣去想,但隨著那如劍光般的流星消逝後,這種孤獨的意味便自然而生。

她不再去看,低調地穿過那些高興的聲音,走過盪漾在風中的喜悅,向那座摘星樓走去。

沒有人看見她,因為她不想被看見。

懷素紙走的不快,欣賞著沿途的風景——這是江半夏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。

她即將離開,下一次再來到岱淵學宮應該是很久之後了,這時候自然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。

雨廊外,有人就星光而飲酒,是那個曾在茫茫春雨中舞劍的青年男子。

某條偏道,有清稚的姑娘提著裙襬向未央宮趕去,咬住下唇滿是著急之色,害怕錯過宴會。

在學宮的正門處,有成群結隊的年輕人挾數千裡的風塵而至,都在唸著懷素紙的名字,眼中充滿了對觀碑的美好期望。

都是正值青春的熱鬧。

在那幢摘星樓往下望去,便能將這一切收入眼中。

故而謝清和看的有些入迷,很出神。

直到房門被推開,小姑娘才是醒過神來,看著正午離去夜歸來的懷素紙,高興地笑了起來。

然後。

謝清和赤著足,就這樣向懷素紙跑去,把她抱在了懷裡,哼了一聲,故作生氣說道:“終於捨得回來了啊!”

“嗯。”

懷素紙感受著懷裡的溫柔,心頭的那些寒意盡數散去,微笑說道:“我回來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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