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話聽似恭敬,實則透出了一種極其冷硬的意味,充滿了不愉快。
江半夏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緩聲說道:“你知道的,這是我最不想從你口中聽到的四個字。”
懷素紙看著她說道:“我知道。”
江半夏說道:“我可以當作甚麼都沒聽到,收回去吧。”
相逢何必曾相識,這是兩人都願意接受的一種狀態,哪怕彼此心知肚明對方是誰。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望向地上與自己僅有咫尺之遙的陽光,說道:“但我更不喜歡你剛才給我的解釋,那個關於謝清和的解釋。”
——這對你是最好的選擇。
她很不喜歡這種言辭,哪怕真的是有道理的,還是會讓她產生極大的厭惡。
她的事就應該是自己的事。
旁人不該擅自干預。
無論那個人是誰。
“我可以去理解你的所有看法,但我不接受你在未經我同意之前,擅自對我的事情做出安排和決定。”
懷素紙的語氣很平靜,與江半夏對視,不讓分寸。
小樓一片安靜。
春風漸無,天光不移,時間彷彿在此靜止了下來。
江半夏微垂眼簾,靜靜思考著這其間的問題。面對這如劍般鋒利的言辭。
不知道過去了多久,她輕輕地嘆息了一聲,感慨說道:“你還是以前那樣子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好,不需要去改變。”
話音落下,江半夏想起當年自己飲酒醉後被少女冷聲訓斥的有趣畫面,唇角不由微翹而起。
“也對。”
她淺淺笑著,灑然說道:“這件事確實是我錯了,對不起。”
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,認真問道:“還會再有下一次嗎?”
江半夏斂去笑意,認真答道:“自從那次你說過我以後,這些年來我滴酒未沾。”
這句話很有力量。
這個承諾格外踏實。
懷素紙沒想到她會提起這件往事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江半夏隨意說道:“但已經發生的事情,我不會再去更改,謝清和還是要跟我走。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,沒有對此再多說甚麼。
事實上,她覺得這不失為一件好事,小姑娘跟在自己的身邊……確實太過輕鬆愉快,起不到歷練該有的用處。
江半夏願意親自教導謝清和,對小姑娘的未來有著極大的好處。
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。
“所以你呢?”
江半夏微笑問道:“你要拒絕我的請求嗎?”
懷素紙神色不變,為她倒了一杯新茶,說道:“如果你說的是讓我幫忙,我不記得自己有拒絕過你。”
話音剛落,江半夏的聲音就接著響了起來。
“但這一次你不能是懷素紙了。”
“嗯?”
懷素紙眼神微變,有些不解地望了過去,只見對坐女子淺笑依舊。
“事情不方便。”
元始魔主輕描淡寫說道:“因為我要你處理的是一個叛徒,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情。”
懷素紙沉默不語,心想那人這就暴露了嗎?
去年秋天,她在亂山的一座殘寺中救下了謝清和,藉此機會進入了清都山,然後得到了莫大的好處,其間也真正認識了謝楚兩位真人。
這件事情裡的救命之恩,事實上並不真實存在,因為謝清和根本不可能死去,楚瑾當時必然在注視著殘寺中發生的一切。
從這個角度出發,那件事情裡有太多的虛假,但有一點卻是可以確定的。
——元始魔宗其中一位長老已經背叛了,並且向清都山給予了自己的誠意。
而那份誠意很有可能還是懷素紙的真實身份。
只不過那人怎麼也沒想到,楚瑾與元始魔主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交情,以致計劃極有可能落到了空處。
雖然計劃落到空處,但以楚瑾的行事作風,絕不可能無緣無故把那個叛徒的名字交給元始魔宗。
那人是怎麼被發現的?
懷素紙轉念間,便想通了這其中的細節,於是更不明白元始魔主是如何做出的判斷。
元始魔主無法以神通知曉她的心思,但大致也能猜到她現在的想法。
“數年前我就已經在懷疑了,只是不能完全確定,現在差不多了,所以需要你去替我去看上最後一眼,如果真是叛徒,那你就直接殺了吧。”
“……我殺得了嗎?”
如今的元始宗還剩下五位長老,皆是煉虛境的真正強者。
這五位長老全都經歷過百年前那場戰爭,是從血與火中殺出來的人物,死在他們手中值得稱道的修行者,沒有一千也起碼也有幾百位了。
想殺死這樣的人物,以懷素紙現在的境界,哪怕是手持仙器也不見得能夠做到。
元始魔主輕聲說道;“我自有安排。”
懷素紙從未在這方面懷疑過她,轉而問道:“所以我要去哪裡?”
“先去長歌門,見一個人,問幾句話。”
元始魔主就像是回憶起某些往事,語氣多了些感慨,話鋒忽轉說道:“如果當年不是被人壞了事,她現在也算是你可以倚仗的一個人了。”
懷素紙懂了,平靜問道:“是長歌門的那位傳人?”
元始魔主嗯了一聲。
“前些年的那件事呢?”
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說道:“浮倉山之難。”
元始魔主笑了起來,笑容裡是不加掩飾的嘲弄,自嘲說道:“像我們這樣的人,總歸會揹負一些與自己無關的黑鍋,不是嗎?”
懷素紙蹙眉,回憶起浮倉山之難的相關傳聞。
在那些傳聞裡面,長歌門那位琴心天生的傳人只是見了暮色一面,就被種下了心魔,直接導致浮倉山之難的發生。
事實上,最初這個說法遭到了修行界的一致質疑,認為其中肯定別有緣故。
質疑的原因就在於暮色只是一位晚輩,再如何天縱奇才不可一世,也無法跨越名為時間的那一條線,憑藉二十來年的修行就超越前人。
既然無法跨越時間,那暮色又怎麼可能只靠一個見面的機會,就直接壞了長歌門那位傳人的道心呢?
後來這些質疑都不存在了,至少是不存在書上,以及修行者的口中——因為道盟直接對浮倉山之難做出了定論。
浮倉山之難是暮色所為。
在八大宗不內訌的前提之下,整個人間敢於直面道盟統一意志的唯有陰府,以及元始魔宗。
問題在於,無論是陰府還是元始魔宗都不可能比得過道盟在修行界裡的影響力。
於是那些質疑開始不復存在,或者說是被很多人掩埋在心中。
後來暮色數次現身,為修行界帶來一場又一場的驚變,間接坐實了道盟當初的說法,終於讓那些質疑完全消失。
懷素紙看著元始魔主,忽然提起了一件往事:“當時你寫過一封信給我。”
話裡提及的那封信,指的自然是那個名為教導,實則威脅與提醒的陰謀闡述。
如果你說自己是無辜的,是被冤枉的,那封信裡的內容又是怎麼一回事?
“事情確實按照我事前的假設發生了。”
元始魔主笑容不減說道:“但起因並非我設計的那般,至於寫給你的那封信……”
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懷素紙,溫柔說道:“你前些天寫給我的那封信,不也挺漂亮的嗎?”
懷素紙彷彿聽不出話裡那些深意,說道:“下次我爭取寫的更漂亮一些。”
“我很期待。”
元始魔主沒有計較下去的意思,笑著問道:“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嗎?”
事情已經交代的很清楚了。
去長歌門,見那位名為南離的長歌門傳人,從她那裡得到某些關鍵的資訊,以此確定那位長老是否叛徒。
這個過程看起來很簡單。
找一個人,問幾句話,然後去殺一個人,事情就此了結。
事實上這毫無疑問是難如登天的。
整個人間都知道南離被長歌門關了起來,但沒有人知道她究竟被關在甚麼地方。
傳聞中的她更是走火入魔,神智已然不清,不見得還能為懷素紙解惑。
哪怕上述一切都成功了……
懷素紙該怎麼殺死一位自屍山血海中走出的煉虛強者?
所謂的安排真能起到用處嗎?
“都明白了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。
元始魔主很滿意,輕聲說道:“那現在就把這些都忘掉吧。”
懷素紙看了她一眼。
“今天是我們第二次見面,理應做些讓彼此愉快的事情。”
江半夏看著她微笑說道:“不是這個道理嗎?”
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忽然問道:“那你想要喝酒嗎?”
話音落下,江半夏怔住了。
片刻後她的聲音響起,帶著許多的遺憾與惋惜,以及掩之不住的淡淡喜悅。
“我確實很懷念酒的滋味,但是現在……也很好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看著懷素紙的眼睛,淺淺笑著,分外溫柔。
懷素紙沉默不語。
江半夏為她倒了一杯茶,輕聲說道:“繼續喝茶吧,然後簡單聊聊這幾年。”
懷素紙心想這樣也好,說道:“上次見面的時間太短,有很多話都來不及說。”
江半夏淡然說道:“今天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了。”
懷素紙輕輕點頭,認真說道:“這樣最好。”
“看來你有很多話想和我說?”
“你呢?”
“當然也有很多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江半夏揮了揮衣袖,小樓窗戶就此關上。
春光就此被攔下,再也無法打擾樓內的兩人,留下了久違的安靜,以及幽暗。
就像從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