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春日依舊美好。
陽光透過窗紙,灑在房間裡,落下一片溫暖。
懷素紙睜眼醒來,視線穿過紗帳,發現時辰已經不早。
然後,她偏頭望向床的另一側。
小姑娘就在她的身旁,背對著她睡得格外香甜,髮絲簡單挽起束好,露出了雪白的後背。
褻衣向來不會遮掩這個地方。
懷素紙沒有驚動謝清和,平靜下床,簡單洗漱了一番,換上沒有任何區別的嶄新黑裙後,走到窗前輕輕伸手,推開了窗戶。
陽光瞬間燦爛,春風隨之入窗。
如瀑般的黑髮被輕拂,微揚而起,有幾縷黏在她微潤的唇上,不捨得離開。
懷素紙微微蹙眉,似乎是想起某些事情,但很快這種情緒就從她眉眼間消失,只剩下了平靜。
謝清和軟糯糯的聲音在床上響起。
“嗚嗚嗚嗯啊。”
小姑娘還未清醒過來,見春光驟然滿屋,含糊著表達了自己的抗議,轉身就抓著被子把自己蓋了起來。
片刻後,帶著惱意的聲音再次響起,與之前相比這次的她顯然是清醒了。
這體現在咬字的清晰上。
“懷素紙……你自己不睡就不睡,怎麼還不讓我睡啊?好討厭啊你!”
“死後自會長眠,生前何必久睡?”
“你不要和我說這種怪話……”
說話的時候,謝清和把被子掀起一道小小的縫隙,偷看了一眼窗外的春光,頓時忍不住笑了出聲:“哈哈哈哈哈,原來你也賴床了!”
懷素紙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謝清和微怔,連忙把自己重新藏回被子裡去,只讓聲音冒出來:“您當我甚麼沒說!”
懷素紙說道:“我本來就沒有生氣。”
謝清和趕緊嗯了幾聲,又覺得自己太敷衍,小心翼翼地冒出被子,神情誠懇說道:“您有容乃大,千萬別和我計較。”(注)
懷素紙輕聲問道:“這種雙關話你是從哪裡學回來的?”
謝清和心想自己在清都山上真無聊了,也會偷偷下山去買禁書偷看,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告訴你呢?
小姑娘一臉無辜,看著她說道:“你在說甚麼啊,我怎麼聽不懂?”
懷素紙說道:“最好如此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也不關上窗戶,轉身向房門走去,留下了一句話。
“我出去辦點事。”
“啊……好啊。”
謝清和很顯然地鬆了一口氣,顧不上問懷素紙去做甚麼,聽到關門聲後霍然起身,偏過頭看著枕頭的一邊,傻乎乎地笑了起來。
過了會兒,小姑娘疑神疑鬼地看了一眼房門處,確定沒有人突然到來……
她就這樣倒在床上,抱著被子,傻笑著嗚嗚呀呀的滾上了好多好多圈。
直到某刻也許是累了,她笑容也沒有淡去,想要大喊出聲,卻發現窗戶還未關上,只好咬住了被子。
“嗚嗚嗚嗚~”
伴隨著小姑娘嗚嗚呀呀聲,深春的風徐徐入窗,滿是幸福。
……
……
離開那幢摘星樓後,懷素紙沒有遮掩容貌,行走在學宮的雨廊下。
與過往不同,今日的岱淵學宮相對冷清,路上的人少了許多,幾乎都在低頭沉思,顯得極為專注。
這些人顯然都是道成山上的觀碑者,在觀碑時耗盡心神後,不得不選擇休息。
理所當然的,當他們看到懷素紙的那一刻,都停下了自己匆忙的腳步,向少女行了一禮。
——那位負責觀碑一事的教授,後來向人們解釋了為甚麼要感謝懷素紙。
如果不是少女殺破碑,觀碑之難比起現在要多上十數倍,足以讓大多數修行者白來一趟。
那些在遠處的人,看到雨廊下出現的這幕畫面,知道懷素紙就在這裡後,很自然地又圍了過來。
人海漸成。
懷素紙不喜歡這時候的畫面,因為她始終不覺得這和自己有太多的關係。
“觀碑是你們自己的事情,與我無關。”
她對所有人說道:“如果你們非要挑些甚麼感謝,那你們應該感謝的是岱淵學宮,而不是我。”
有人大聲喊道:“但要不是你的話,我們這裡很多人根本不可能在碑文上有所領悟!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如果不是岱淵學宮開放碑林,你們會出現在這裡嗎?”
不等旁人開口反駁,她最後說道:“我不習慣慷他人之慨,這件事就到這裡。”
話音落下,懷素紙向人群外走去。
人們下意識為她讓出一條路。
看著她遠去的背影,有人忍不住發出了感慨。
“真是清風明月,好不磊落。”
“我總覺得見面不如聞名是真理,可今天見了她,才知道自己眼中的世界之小。”
“明明被舉世稱讚,還能如此冷靜,沒有半點驕傲,真是了不起啊。”
“像懷姑娘這般乾淨利落至極的絕代人物,竟和暮色這等小人齊名並列,萬劫門真是可恨至極!”
“我觀那暮色藏頭露尾,只敢在幕後興風作雨,乃小人也,如何能與懷姑娘相提並論?”
“此言甚對!”
“萬劫門理應把暮色排在第二,讓懷姑娘獨佔鰲頭!”
……
……
遠在雨廊那頭的聲音,沒有影響到懷素紙的情緒。
早在她被確定是元始宗的未來掌門那一刻起,人世間對她的所有評價,讚美也好,詆譭也罷,都註定沒有了意義。
她很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點,故而早早地懂得了捨棄虛名,只將名聲視為自己的一件工具。
對她來說,懷素紙這個名字只要能在關鍵的時候,讓整個世界相信她一次,那就徹底足夠了。
當然,她希望永遠都不會有這樣的一天。
想著這些不確定的事情,懷素紙繞過那座宏偉的未央宮,踏上那條風景如畫般的偏道,沿著曾經走過的舊路,向岱淵學宮的深處走去。
她要去見江半夏。
有些事情,她想要親自確認一遍。
也許是猜到了懷素紙的到來,姜園的門沒有鎖上,只是輕輕掩著。
她看了片刻門縫,才是推門而入,抬頭往小樓二層望去,見到了那個正在抄書的溫柔女子。
懷素紙登樓。
她沒有去打擾江半夏,看了一眼茶壺裡發現茶水已經涼了,隨手倒掉開始煮新茶。
一切就像是過往的那些年。
等待茶水沸騰的時間,她也沒有閒著,走到書架前隨手取出一本抄好的經書開始翻閱。
江半夏抄書是為了靜心,自然不會拘泥於一種字型。
這字靈動快捷,筆跡瘦勁而不失其肉,那字便柔美清麗,飄然清婉至內斂無爭,亦有驟雨旋風般的草書。
很難想象,一個人的字竟然能有這麼多的風格,並且其中的造詣都在極高處。
但想到這是江半夏活著的辦法之一,這些似乎也就變得尋常了起來。
沒過多久,茶水煮好了。
江半夏停筆,用鎮紙壓住剛抄完的那份經書,來到茶盤前。
兩人相對而坐。
日至中天,落入小樓的陽光更多,僅差些許就要夠到對坐的兩人了。
“最開始的時候,我以為天還未亮就會見到你的。”
江半夏抿了一口熱茶,眉眼間露出一抹愜意,隨意說道:“沒想到現在才等到你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出了一些事。”
江半夏點了點頭,示意自己知道了,也沒去問是甚麼事。
她端起茶杯到眼前,仔細看了好會兒,忽然說道:“還是你泡的茶好喝,昨天謝清和的茶是真難喝。”
“只是手熟。”
懷素紙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接下來你有不少時間可以教她。”
江半夏微笑說道:“那小姑娘可就要跟我鬧脾氣了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以你的手段,自然有讓她聽話的辦法。”
江半夏斂去笑意,看著她問道:“生氣了?”
“沒有。”
懷素紙神情淡然說道:“只是覺得你的決定有些突然,讓我沒有想到。”
江半夏微微挑眉,說道:“如果甚麼事情我們都能想到,那活著不就太過無趣了嗎?”
懷素紙說道:“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都認為您算無遺策。”
聽著那個您字,江半夏便知道懷素紙是真的不愉快了。
為甚麼不愉快呢?
大概是她擅自借用謝清和的身份,確保嵇溥心只能陷入癲狂,不惜一切抓住那其實是絕望的一線希望?
而在這之前,她又對懷素紙做出了吩咐懷?
原因無非是這兩個。
江半夏想了想,覺得這事解釋起來確實有些麻煩,但還是決定為此多說一句。
就算是對懷素紙贏了嵇溥心的嘉獎吧。
她這般想著。
“這對你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江半夏看著懷素紙,語氣很平靜。
懷素紙嗯了一聲,沒有反駁這句話。
江半夏問道:“接下來你可有想法?”
“閉關,這些年裡我行走世間看到了很多獨特的風景,需要時間好好感悟和消化。”
懷素紙沒有隱瞞的意思,如實相告。
江半夏安靜了會兒,問道:“這之後的路已經沒有前人走過了,你還要繼續堅持下去嗎?”
這句話裡說的自然是太上飲道劫運真經。
旁人都疑惑懷素紙為何不在昨日借勢破境,唯有她知道自己這位徒弟是不敢輕舉妄動。
前路無人,必須要再三謹慎。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我覺得現在挺好的。”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江半夏微微一笑,溫柔說道:“那在此之前,你先去替我辦一件事吧。”
懷素紙看著她,沉默片刻後起身行禮,恭敬說道:“好的,師父。”
PS:注的那裡當然是強調的意思,我都在開頭就強調過懷姑娘胸懷廣闊了,怎麼還有人懷疑她兇不兇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