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素紙摘下那顆珠子,滿山雲霧漸散,春風又起。
她的視線不再落在遮天碑上,望向更遠處如琉璃般的靜海,思考著一些事情。
就在這時,陸月樓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你為甚麼還不破境呢?”
她看著懷素紙的側臉,眼中滿是不解。
懷素紙沒有回答,因為她靜觀東海,就是在思考這個問題。
在她一路隨行隨斬且登山的時候,就已經可以順勢破境,只是她沒有去做而已。
陸月樓看著沉默的懷素紙,忽然說道:“我之前就覺得你很了不起,但那更多還是欣賞以及忌憚,現在……我對你只剩下欽佩了。”
破境是所有修行者所追求的事情,是僅次於得道的誘惑,而懷素紙卻能在這種誘惑前不為所動,道心之堅定徹底超出了陸月樓的想象。
懷素紙收回望向遠海的視線,看了一眼身前的遮天碑,還是沒有說話。
雲霧散盡時,一道聲音在道成山頂緩緩響起。
說話的人是那位守在山下,維持今日觀碑秩序的學宮教授。
“陸宮主要見你。”
聽著這話,陸月樓神情微異,心想陸南宗深居梅園數十年不出,若非先前謝清和暴露身份後引來謝真人的親自過問,他極有可能對今天發生的事情不聞不問。
像這樣一位站在人間最高處的大乘強者,這時候忽然要見懷素紙?
“可以。”
懷素紙沒有回絕,起步向山下行去。
她的腳步看似如常,事實上速度卻極快,不過片刻,就已經回到道成山下。
那位岱淵學宮的老教授已經在等著她了。
老教授看著她認真說道:“了不起。”
懷素紙向來尊老。
當然,鄒繆那種是不算的。
她說道:“還好。”
老教授打量她片刻,確定她沒有破境後不由好奇,說道:“既然你不打算藉此良機破境,為何要在今天登山?”
懷素紙隨意說道;“因為山就在那裡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向人海走去。
如她來時那般,人海很自然地分出了一條通道,道旁兩側的人注視著她,眼裡滿是敬畏,故而格外安靜。
直到懷素紙的身影消失在遠方後,道成山下的修行者們才想起了今天的目的。
有人問道:“現在我們可以去觀碑了嗎?”
“當然可以。”
老教授還在回味著先前那句妙言,很是隨便地給了答覆。
片刻後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接著補充說道:“你們之後觀碑的人該感謝懷素紙。”
聽到這句話,絕大多數人茫然不解,唯有沈依瀾等寥寥幾人明白話裡的緣由。
十萬石碑皆為懷素紙所斬,領悟的難度必然有所降低,不會那麼艱澀了。
更何況最近春日正好,確實適合觀碑。
……
……
在懷素紙接受了陸南宗的邀請,向岱淵學宮深處那座梅園行去時,謝清和很自然地準備趕過去,與心上人同行。
然後,小姑娘看到了一個人。
不知道甚麼時候,江半夏已經回到這座大殿,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她看了謝清和一眼,說道:“過來吧。”
謝清和本想拒絕,但很莫名其妙地聽了她的話,在旁邊安靜坐下。
小姑娘看著江半夏的側臉,微微蹙眉,越看越覺得這位只見過幾次面的學宮女教授身上,有著一種自己熟悉的感覺。
更重要的是,這種熟悉的感覺很像是她的……
“我和你娘很像。”
江半夏微微一笑,說道:“是嗎?”
謝清和怔住了。
下一刻,她反應了過來,聲音微沉問道:“你怎麼知道我在想甚麼的?”
清都印此時就在她的身上,庇護著她的心神,理應不為外物所侵才對。
“這確實是一個問題,不如你猜一下?”江半夏笑容越發溫柔。
謝清和忍不住對她翻了個白眼,然後問道:“你為甚麼要攔著我過去?這是陸南宗的意思嗎?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小姑娘的神情格外凝重,顯然要是聽到一個不好的答案,那她就會為了懷素紙直接掀桌翻臉。
江半夏輕聲說道:“你這就忘了岱淵學宮的立場嗎?”
謝清和怔了怔,沉思片刻後說道:“我沒有忘記,但學宮今天表現出來的模樣,實在不像是中立的樣子。”
江半夏一直不喜歡把話說的太明白,但謝清和終究是不一樣的,故而她難得耐心。
“岱淵學宮的中立一直存在著一個前提,那就是對峙的雙方實力相等,在你展現出自己的身份之前,岱淵學宮為甚麼非要中立呢?”
“江先生不是來了嗎?”
“是的,他來了,那你猜學宮深處會不會有一位八大宗的掌門呢?”
“……這至於嗎?”
謝清和好生意外,有些無法接受一位八大宗的掌門真人,竟然為了今天的事情來到岱淵學宮。
江半夏微笑說道:“如果這幾位掌門真人真的那麼愛惜羽毛,陰府又豈會淪落到慘敗百年,直到前些天才稍微贏了一場?”
謝清和懂了。
然後小姑娘心裡生出了更多的疑惑,看著江半夏問道:“你為甚麼要和我說這些?”
於情於理於所有道理,江半夏作為岱淵學宮的一位教授,都不該在這種事情上多加評論。
沉默才是她應該做的事情。
“很簡單。”
江半夏看了小姑娘一眼,溫聲說道:“你接下來要隨我修行,這些話你遲早會問我,早些說和晚些說沒有區別。”
謝清和呆住了。
小姑娘很認真地回憶了一遍,確定自己完全沒有聽錯,小臉懵然問道:“你是認真的嗎?”
不等江半夏開口,她端正坐姿,一字一字強調說道:“你知道嗎?我是清都山的未來掌門!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
江半夏喝了一口茶,發現茶水已經變涼,把茶杯放下,對小姑娘說道:“倒茶。”
謝清和沒有多想,順手就給她倒了一杯新茶,動作很是熟練。
直到倒完茶後,小姑娘才是醒過神來,發現自己竟然在服侍江半夏!
她好生茫然,心想自己難道是和懷素紙相處太久,真的丟掉了過往的囂張脾性,變得溫柔了起來?
便在這時,江半夏的聲音緩緩響起。
“你是清都山未來的掌門。”
“嗯。”
謝清和望向她,格外認真地嗯了一聲,烏黑眼眸裡滿是不解。
江半夏莞爾一笑,語氣輕快說道:“可我是元始宗現在的掌門呀。”
……
……
謝清和傻了。
片刻後,小姑娘醒過神來,以極快地速度看了一眼周圍,確定沒有人注意這邊後,才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然後她霍然望向江半夏,看著淺笑依舊的女子,想要開口說些甚麼,最終卻發現無話可說。
元始魔主提醒說道:“你現在可以問我,我為甚麼會在這裡。”
謝清和沒有依著她的意思來,認真問道:“既然你是元始魔主,那江半夏又是誰?”
元始魔主也不生氣,溫柔說道:“當然也是我。”
聽到這句話,謝清和怔了片刻,回憶著這些天來發生的變故,心裡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。
那個念頭就像是一場野火,以極快地速度蔓延開來,徹底佔據了她的所有心神,讓她下意識咬住了下唇,臉色變得格外蒼白。
她強自冷靜下來,壓制住這個念頭,聲音微冷問道:“你這次到學宮來,又要搗鼓甚麼陰謀?”
“錯了,不是我到這裡來,而是我一直在這裡。”
元始魔主的語氣很柔和:“至於所謂陰謀,若是你覺得我和這兩個字離不開的話,便把你暴露身份的事情當做是我的陰謀吧。”
謝清和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我一直覺得今天的事情很沒道理,原來是你在背後操縱,所以你為甚麼要這樣做?”
元始魔主微笑不語。
她不會解釋。
那是一件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。
——懷素紙不是外人。
她很自然地轉開了話題,淡然說道:“作為補償,我會讓你隨我修行一段時間。”
謝清和覺得她真的有些瘋了,萬分無奈說道:“我是未來的正道領袖,而你是人世間第一魔頭,要不你再看看自己到底在說甚麼?”
元始魔主沒有說話,靜靜看著小姑娘,就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忘記之前那個念頭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
謝清和舔了舔有些乾澀的雙唇,壓低聲音說道:“但這件事還是太荒唐了,我是真不知道怎麼向我爹孃交代,要不您還是放棄吧?讓我自己過得了。”
元始魔主聞言嘆息,似是感慨說道:“可我也不想被你娘再捅一刀了。”
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謝清和,問道:“你再想想?”
謝清和微張著嘴,好會兒沒能說出話來,然後生出了一個想法,聲音微澀說道:“難道這是你和我孃的一筆交易?”
“你孃的脾氣一直都不好,或者說是臭不可聞。”
元始魔主微笑說道:“像她這樣的人,又怎麼可能是一個好的老師呢?”
謝清和無言以對。
唯獨這件事,她沒有辦法替自己親孃反駁。
“很不巧……”
元始魔主嫣然一笑:“我恰好就是人間最好的老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