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內,諸宗強者幾乎沒有猶豫,很快就給出了肯定的答覆。
作為主人的岱淵學宮都沒有動手的意思,他們為甚麼要冒著激怒清都山的風險,去阻止懷素紙觀碑?
更何況現在只是一個開始,懷素紙距離成功還有相當漫長的一段路,他們仍舊保留著靜觀其變的時間。
想到這裡,其中數人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岱淵學宮深處,很是好奇陸南宗對這件事的態度。
碑林的維護需要消耗相當數量的資源,那個數目對學宮而言也有著不輕的分量,要是懷素紙真的成功了,讓碑林只為她一人開放……那陸南宗會有怎樣的心情?
這個想法很不敬,於是他們沒有表達出來,更加專注地看著明鏡中的畫面。
明鏡中的懷素紙揹負雙手,靜靜看著已經殘缺的遮天碑,衣裙隨風微飄,不似在人間。
梅雪看著她,忽然感慨說道:“真是好看啊。”
聽著這話,安靜已久的殿內接連響起聲音,是長時間沉默的諸宗強者。
“我活了這麼多年,見過無數美人,懷素紙確實是特別的。”
“我贊同你的看法,但我很好奇,你覺得她特別在甚麼地方呢?”
“特別在於,她可以被公認為舉世最好看的少女。”
眾人聞言看了一眼謝清和,確定她看上去還是一個小姑娘,於是不再擔心,但也沒有繼續說下去了。
唯有萬劫門那位強者,眼中閃過一抹異色,覺得可以為懷素紙重啟一個榜單。
便在這時,道成山頂有變故生。
……
……
懷素紙立於遮天碑前,負手閉目。
無盡雲霧縈繞在她身旁,已經到了無法被看清,只剩朦朧身影的程度。
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,她的眉頭微微蹙起,似乎遇到了一道難題。
隨著她的眉頭蹙起,萬縷清風靜止下來,想要沿著來時的路返回,卻被滿山雲霧裹住,速度變得極其緩慢。
這是道成山外諸多強者感知到的變故。
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,懷素紙的識海當中,有波瀾不斷升起。
波瀾來自於石碑,是它們的反擊。
石碑乃是死物,無意無識。
按道理來說,石碑只會靜靜佇立在那個地方,任由風吹雨打日曬雨淋,等待著後人前來參悟觀賞,不該做出任何的反抗。
然而此時的石碑卻真的反抗了。
也許是因為那些碑文不甘心被劫掠,又或許是當初留下石碑的岱淵學宮前賢的傲氣,甚至還有可能是藏在學宮深處那座梅園裡的陸南宗暗自出手……
不管是甚麼,懷素紙都不在乎。
她靜靜看著識海中的碑文,看著這些碑文有了具體的形狀,不再侷限線上條之上。
那些碑文漸漸成型,有塊石碑化作盛夏的風,把旁邊那塊碑變成蟬鳴於風中嘶鳴,於是喚出了一場暴雪,教夏蟬學會悽切……
坐了三年的石頭終於溫熱,石碎而有花開,那花盛開之時恰好有晨露自青翠竹葉上跌落,原來冬天已經遠去,時光早在詩人於川上感慨逝者如斯之前就已經消逝。
無數畫面,十萬事物,
來自岱淵學宮前賢留在石碑中的道韻真意,從未如此真實地出現在世人眼中。
一個由十萬石碑組成的世界,在懷素紙的識海中緩緩浮現。
這和她不久前在東海深處,與嵇溥心一戰時略有相似,都是落在她識海之上的攻擊。
然而那時候的她,是憑藉謝真人一念間喚來的上清神霄真雷,直接重傷了嵇溥心,為之後的勝利奠定了基礎。
如今的她該如何做?
懷素紙沒有片刻猶豫。
她伸手,執長天,向那個不斷變得真實起來的世界走去。
那個世界是一座山。
道成山。
懷素紙再次來到山腳下。
就在她踏上山道的那一瞬間,有風起。
那場風並不溫柔,縱橫天地之間,如萬千利刃。
這是那塊名為風起的石碑。
懷素紙揮袖,狂風倏然平息,風不再吹。
與此同時,在她上方的白雲忽然散去,有熾烈陽光落下,把她包括在其中。
山道上的氣溫急劇上升,石階上有白煙嫋嫋升起。
彷彿整個世界都要燃燒起來。
懷素紙橫劍。
長天遮住了她雙眼,也遮住了天。
是眼不見為淨。
亦是不見天日。
連天都被遮住了,哪裡還有甚麼陽光?
山道如舊,懷素紙拾階而上,走進了一個盛夏。
有蟬鳴聲起,帶起不遠之外東海的浪花起伏,撞在山崖之上變作轟隆巨響。
懷素紙置若罔聞,平靜向前。
蟬鳴驟然淒厲,放肆地撲動著蟬翼,自山中深處前來,懸掛在竹葉上,藏在亂草中,站在樹枝上,注視著那個登山者,不斷髮出著自己的嘶吼。
她似乎是覺得有些煩了,停下腳步,看了一眼山中密林。
滿天蟬鳴不見。
懷素紙收回視線,指尖那一抹歸藏焰就此散去。
在歸藏焰之前,人世間沒有甚麼是可以化身千萬的,殺一即是殺萬。
當懷素紙走過那片蟬林,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塊石頭。
那石頭談不上大,和尋常蒲團相差無幾,卻生出了一種斷龍石的感覺,將通往山上的道路堵完。
她看都沒看一眼這塊石頭,揮劍斬落。
與其頑石枯坐三年。
不如去看燈。
一念及此,懷素紙眼前的畫面再生變化。
盛夏悄無聲息離去,入了秋,目之所及一片蕭瑟。
竹葉枯黃,山道堆滿落葉。
不知何時升起的明月,映得道旁的枯樹殘竹,皆若空遊無所依。
月色落在懷素紙的衣衫上,如水浸入,教她駐步回憶從前,不要少年情事老來悲。
她不曾停步,沒有揮劍,卻說了一句心血來潮的話。
“我不會成為回憶。”
話音落下的那一刻,月色悽然破碎。
良宵短,人間不合催銀箭,漫天風雪淹沒了道成山。
不過一個眨眼,山上的積雪就已經過膝,到了無法行走的程度。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看著滿山積雪,忍不住說道:“愚蠢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飄然而起,行走於積雪之上,沒有留下半點痕跡。
留人的從來都是暴雨,不是雪。
踏雪而行不過片刻,便有暴雨傾盆而至。
山道上的積雪被迅速融化,夾雜著山間的泥土塵埃,變作一道洪流衝向懷素紙。
她念頭微動,洶湧的洪流來到身前時,忽然間溫柔了起來,如尋常少女臂彎間的緞帶一般,順從地縈繞在她身旁。
這是無歸山之抱景的零星一角。
暴雨未曾散去,洪水卻莫名消失。
雨中忽有雷鳴響起。
懷素紙想也不想,抬頭看了一眼天空,風雷倏然散盡。
……
……
真實世界中,人們早已陷入了沉默。
無論是道成山下的尋常修行者,還是端坐在那座大殿的諸宗強者,此時此刻都沒有區別,都在因為同一件事沉默。
在不久前,他們都知道了道成山上發生的事情,知道那些帶著前人驕傲的石碑正在作出反擊。
所有人都以為這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惡戰,懷素紙的道心劍意正值壯闊之時,以她所展現出來的驕傲,面對碑林掀起的狂瀾不可能後退一步。
然而事實並不如此。
那萬縷被雲霧凝滯的清風,沒有停滯上太長的時間,很快就開始流動起來。
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,包括明景道人以及陸南宗。
在學宮最深處那座梅園裡的兩人,儘管無法深入懷素紙的識海當中,但以他們的境界自然能看出更深層次的東西。
比如,那萬縷清風為何重新開始流動。
明景道人看著陸南宗,認真說道:“以自身道心為劍,直接斬去整座道成山,這也行嗎?”
“既然她有能力斬去前人留下的痕跡……”
陸南宗沉默片刻,嘆道:“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領悟?”
明景道人無言以對。
片刻後,他忽然說道:“我現在很想知道,懷素紙要怎麼去斬最後的遮天碑。”
道成山上十萬碑,皆是人間事。
唯有遮天碑超然於外。
殘碑當中天劫痕跡,哪怕在千年時光消磨之下,必然不如謝真人留下的殘雷,但也足夠恐怖。
不久前的嵇溥心僅是直面雷暴餘威一瞬,就已經受了重傷,道心幾近破碎。
懷素紙若是執意以劍斬之,結果將會怎樣?
陸南宗同樣好奇,說道:“我也很想知道。”
……
……
走過四季,走過春日夏蟬秋夜冬雪,懷素紙最終踏上了山頂。
不見春日燦爛,不見春風拂過如茵般的綠草,有的只是無邊陰雲。
雲中有雷暴隱蘊,沒有發出任何的轟鳴聲,卻為人間帶來了難以想象的威壓。
在這道威壓下,時光彷彿停了下來,萬物也陷入了絕對的死寂。
這就是天劫。
懷素紙收回視線,不再去看那隨時都有可能落下的天劫,望向位於前方的那塊石碑。
是的,在她的識海當中,這塊石碑是完整的。
就像江半夏不久前對眾人說過的那樣,碑文上描述的是那位狂人成就在世仙的秘法。
大道彷彿就在前方,只要向前踏出那一步,就能夠輕易得到。
這無疑是對修行者的最大誘惑。
懷素紙向前踏出了一步。
天空密雲不安翻湧,有雷光滲出。
她的發繩忽然斷裂開來,如瀑般的黑髮散開,彷彿揮墨。
一道劍意無聲燃起。
懷素紙執劍,然後揮落。
就此斬斷了身前那一縷清風。
她眼前的世界開始破碎,不復存在。
她看著那塊名為遮天的石碑,看著石碑不斷殘破,最後說了一句話。
“你不配讓我放棄飛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