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昇之難無需贅述
往事越千年,而千年至今偌大人間沒有出過一位飛昇成仙的修道者。
無數天才爭相走在這條道上,窮盡一生上下求索,直至死前仍未看到那一線希望。
故而當謝真人頒下法旨,宣佈自己已然窺得大道,即將飛昇之時,才會引來整個人間的震驚。
飛昇真的很難。
也許正是飛昇太過於艱難,致使那些始終未能向前踏出關鍵一步的強者們,開始思考大乘之上是否另有妙境。
如果踏入了那個妙境,距離飛昇能否更近一步?
自古以來,許多大乘強者都想到了這一點,從而踏上追逐大乘之上的道路,其中只有寥寥數人最終成功藉此飛昇,更多的還是壽盡而亡。
在前者與後者的共同努力之下,人世間多出了數門指向大乘之上的真經,而其中一門便名為——羽化登仙意。
陸月樓想著這些事情,望向被無由而起的雲霧籠罩在內的懷素紙,神色徹底不復平靜。
玄天觀作為八大宗,傳承極為悠久,門中自然存在相同級別的功法。
然而這種功法存在的意義,更多是作為漫長時光底蘊的象徵,鮮有人選擇以此修行。
原因也很簡單,所有通往大乘之上的真經,都是前人為更加接近飛昇而鑽研出來的事物,從一開始就不會去考慮甚麼迴圈漸進。
看得懂就繼續看,看不懂就說明你不行。
對那些剛剛踏入修行大道的人來說,這些真經的經文稍微多看上一眼,便會讓自身道心紊亂,甚至有受傷的可能。
更重要的是,一個修行者怎麼可能同時修煉兩門直指飛昇大道的真經呢?
“你到底想要做甚麼?”
陸月樓看著懷素紙的背影,心裡生出一種極其不妙的感覺。
就在這時,她終於找到了雲霧的源頭。
那是一顆珠子,靜靜懸立在懷素紙的身旁,有無窮雲霧自其間生出。
將少女映得飄然若仙。
……
……
風起霧湧,籠罩住整個道成山,阻攔了外界投來的視線。
明鏡沒有被再次破碎,但可見的範圍正在不斷縮小,最終僅限於懷素紙,與她身前那塊殘碑。
道成山頂的風光,此時都已經被霧氣所掩埋了。
坐在大殿裡的諸宗強者們,看著這一幕畫面,臉色愈發來得奇怪。
莊高陽強忍住沒有開口。
梅雪不像他有諸多顧忌,語氣愕然問道:“這樣也行嗎?”
聽著這話,看著明鏡中飄然出塵的少女,江先生好生佩服感慨嘆服,心想真有你的。
他本想著要笑出聲來,只不過他很清楚這除了激怒岱淵學宮以外,對事情沒有任何的用處,於是忍著沒有笑出來。
莊高陽微微低頭,面無表情看著自己的衣衫,便是裝作甚麼都不知道的意思了。
按道理來說,觀碑時修行者不能借用外力,而此刻的懷素紙毫無疑問動用了法寶。
問題在於,在場的所有人都認出了那件法寶來自於清都山,那雲霧中的不盡縹緲正是羽化登仙意。
如果在尋常時候,岱淵學宮必將介入此事,但很不巧的是今日發生了一場小變故,以至於莊高陽只能低頭,裝作甚麼都看不見。
江先生忽然想到一個問題,看了一眼坐在後方的謝清和,以神念詢問。
“這是懷素紙最開始就決定要做的事情?”
“嗯。”
“難道她連你被揭穿身份,這件事情也計算在內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懷素紙為甚麼敢這樣做?”
“她覺得學宮一定會同意,因為她肯定能贏嵇溥心,所以對方只能寄希望她自取滅亡。”
“這不更應該阻止她藉助外力嗎?”
“你不是坐在這裡嗎?”
“……我?”
“嗯,江先生你來岱淵學宮,不就是為了在那種時候站出來發揮作用的嗎?”
謝清和的語氣很誠懇,沒有半點的虛偽,顯然都是真心話。
江先生無言以對,發現這個解釋確實很有力量。
如果謝清和的身份沒有暴露,那這時候他所承擔的責任,將是極其關鍵的。
然而今天的變故實在太多……現在的他除了坐在這裡喝茶,竟找不到別的事情可以做,只能充當一個無所事事的閒雜人等。
他在心裡嘆了口氣,再次望向明鏡中的懷素紙,開始衷心祝福。
……
……
與此同時,道成山下。
沈依瀾來到那位學宮教授側面,指著滿山雲霧,認真問道:“她能行嗎?”
這位學宮教授資歷極深,境界同樣如此,但所剩的壽元已經不多,對人世間的絕大多數事情都不再執著,故而很好說話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老人想了想,說道:“我在學宮修行近三百年,親眼看過五次碑林開放,從未有人像她這樣做的……所以我倒是希望她可以成功,因為那挺有意思的。”
沈依瀾接著問出了所有人關心的那個問題:“那懷素紙怎樣才算成功?”
話音落下,無數道視線來到老教授的身上。
“我還是不知道。”
老人苦笑說道:“過往所有的觀碑者,都是先想好自己要看哪塊碑,確定那塊碑對自己的修行有意義才去看的,所有在參悟透碑文以後,在境界必然有所進展,但懷素紙現在做的事情……”
話音到此為止,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該說甚麼了。
沈依瀾安靜了會兒,問道:“十萬碑中應有不少相似的,但更多應該是彼此衝突吧?”
老教授點頭說道:“這也是我無法作出判斷的根本原因。”
沈依瀾望向被雲霧籠罩的道成山,自言自語問道:“真有人能同時領悟十萬碑嗎?”
……
……
一心二用,對修行者而言並非難事。
然而一心十萬用,分別去參悟那些或直白或晦澀的碑文,偌大人間也不見有人能夠做到。
懷素紙同樣做不到。
哪怕她是登天榜第一,被視為註定登臨大乘的強者,是世不二出的絕代天才,可以憑藉一己之力肩負起復興魔道的重任,以及清都山掌門的未來道侶,還是不可能做到這件事。
事實上,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去參悟那些碑文。
她修的是太上飲道劫運真經,對這門元始宗的不傳真經來說,這十萬石碑無疑是世間最好的養分之一。
既然如此,她又何必觀碑?
當雲霧籠罩住整座道成山的時候,懷素紙閉上了眼睛,心神去往極高處。
——上善器世間。
在她閉上眼的那一剎那,所有存在雲霧當中的事物,就此映入她的識海當中。
那些事物是山草花木,是十萬石碑,是碑文上的前人真意。
懷素紙臉色微白。
在她的身旁,那顆承載著羽化登仙意原典的珠子,開始緩緩旋轉起來,有更多的雲霧生出。
先前碑文顯現的那一瞬間,她的道心就受到了不小的衝擊,雖然不至於受損,但正值壯闊的劍意無疑是受挫了,氣勢略顯低落。
這是應有之事。
懷素紙道心守靜如前,靜靜看著識海中的十萬碑文。
碑文上的道韻有淺有深,深者往往是諸多觀碑者的首選,比如讓陸月樓惦記百年不忘的雲開、風起、鳴蜩三碑,即是十萬碑中最值得看的那些。
這些碑文講述的是天地的大美,是四時的流轉,是人間如何執行的至理,對修行者自然有著莫大的幫助,被視之為道。
而淺者如石上三年,碑文上所講述的事物,往往落在修行者的自身上,並不涉及天地間的道理,故而被認為是術。
道與術,僅是十萬石碑的第一處不同,更多的不同還在於留下石碑的這些大賢,對這個世界的獨特認知。
懷素紙只是淺看一眼,便從中十萬石碑當中,找出了四千三百九十六處相互矛盾的地方。
如果她真的抱著領悟的想法,去看這十萬塊不同的石碑,那隻能是把自己弄瘋。
沒有第二個可能。
一念及此,懷素紙的眼中燃起一抹金色,如光焰。
這是太上飲道劫運真經全力運轉時留下的痕跡。
下一刻,她的識海中的十萬碑文開始燃燒。
與此對應在真實世界,道成山上的十萬石碑上的道韻,開始流失,化作萬縷清風朝山頂匯聚而去。
道成山下,那位老教授境界已至煉虛,視線可以穿過層層雲霧,窺見些許真實。
於是當他看到碑文上的道韻同時開始流逝的時候,再也無法維持住平靜,睜大了眼睛,茫然問道:“這真的行?”
那座二層大殿內一片死寂。
諸宗強者的境界自然不會輸給那位老教授,便也能夠得見真實,親眼目睹故而沉默。
就在這時,謝清和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聽說你們之前打了個賭?”
小姑娘故作漫不經心模樣,看著江先生問道:“那現在怎麼算?”
江先生嘆息說道:“之前賭懷素紙能看三塊石碑,誰知道她一口氣能看十萬碑,我可是虧大了。”
聽著這話,謝清和給了他一個欣賞的眼神,似是好奇問道:“那賭的是甚麼?”
江先生如實相告。
“噫,原來你們賭的這麼大嗎?”
謝清和眨了眨眼,看著殿內眾人認真說道:“這肯定不會出事的吧?”
諸宗強者沉默不語。
話裡說的是賭約,但誰不知道她指的是懷素紙?
這分明就是在警告在場的所有人。
誰要是敢現在對懷素紙出手,那小姑娘保證他們也會跟著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