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上清二字落下時,嵇溥心就已經放開對自身境界的壓制。
不過剎那,他重新回到了化神上境,凝視著立於陰雲之下如渺然黑點般的懷素紙。
狂風不曾片刻停歇。
那一襲染血的長袍被吹的烈烈作響,嵇溥心一身氣息攀至前所未有的巔峰,似是要趕在那道飛劍落下之前,與懷素紙直接決出勝負。
如同感受到他的戰意一般,滿天陰雲開始翻湧,無數閃電接連出現,雷鳴不斷。
長天遊弋雲中,彷彿下一刻就要破雲而出。
就在這時……
嵇溥心轉身,化作一道遁光,以難以置信的速度,朝岱淵學宮爆射而去!
速度之快,與天淵劍宗的強者全力一劍竟然無甚區別,完全想象不出他來自無歸山,這個被公認不擅遁法的宗門。
這個選擇太過突然,沒有任何徵兆,足以讓人措手不及。
明明上一刻氣息攀至巔峰,既分高下也決生死,下一刻卻毫不猶豫要遠遁千里,誰又能夠猜到?
嵇溥心這般想著,表情格外冷靜,臉上找不出半點逃跑的恥辱感。
就在他即將離開那片雷雲,重見天日之時……
有閃電轟然落下。
嵇溥心的遁法再快,終究也不是神念,又如何能比得過閃電?
更重要的是,這道閃電沒有半點倉促的意味,顯然是早在等候著他。
嵇溥心停了下來,看著那道雷電在前方落下,將他眼前的天地塗抹成一片慘白,蒸發成片海水,升起茫茫白霧。
濃霧的那邊是岱淵學宮。
是他到不了的彼岸。
一道目光落在嵇溥心的背後。
沒有聲音響起,但他卻明白這道目光的意思。
——我有讓你走嗎?
……
……
在進入岱淵學宮的第二天,一份情報透過極其隱秘的渠道,來到了懷素紙的手上。
那份情報很厚,上面記載了很多的東西,其中就包含了嵇溥心的人生。
再後來的某個春暖花開的午後,江半夏在未央宮為懷素紙上了一堂課,不相識的兩人在課後閒聊了會兒,最後說了兩句話。
“去贏了他。”
“好的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謊的習慣。
既然她答應了贏,那就一定能贏。
她輕揮衣袖,滿天雷聲驟然寂靜不鳴。
下一刻,長天破雲而出。
與廣袤無邊的陰雲相比起來,這一劍渺小至極,遠遠看著只是一道純黑的流光。
然而在這道流光出現的那一剎那,漫天風雲雷電隨之而湧動旋轉,追隨著流光朝東海傾瀉而去。
從十餘里外望向此間,落入眼中的畫面,是一道漩渦。
那道漩渦不在海上。
在天上。
那是一道由風雷組成的漩渦。
在漩渦的最前端,是一道純粹的流光。
長天挾漫天風雷而落。
謂之。
上清神霄劍。
……
……
岱淵學宮內,那座大殿。
諸宗強者以神識看著東海深處的戰鬥,神色複雜至極,嘆息聲接連響起。
他們看不清其中的細節,聽到的只有轟鳴聲,但風雷隨劍傾瀉而落的那一幕畫面,卻是再清楚不過。
那名無歸山的強者寒聲說道:“借謝真人之力,這和作弊有甚麼區別?”
江先生不屑說道:“以劍御雷本就是劍道最高處的風景之一,唯有本宗之斬命在其之上,你要是不服氣,那讓嵇溥心也跟著一起作弊啊。”
那位無歸山的強者臉色微青,無言以對。
聽著這話,眾人也不在乎此人的反應,視線都落在了謝清和的身上。
與劍御雷的劍道境界,固然讓在場的諸宗強者感到驚訝,但想到那是懷素紙,便也覺得還好。
真正讓他們為之而震撼的是……懷素紙喚來了謝真人先前一念萬里後,留在東海深處的殘雷。
這已經超越了以劍御雷的範疇,懷素紙必然翻閱過上清神霄經,並且有著一定程度的領悟。
問題在於,上清神霄經乃是清都山的鎮派真經,為甚麼懷素紙一個禪宗傳人能夠翻閱?
眾人看著謝清和,沉默不語,目光愈發凝重。
小姑娘感受著這些視線,神色絲毫不變,心裡卻有些慌亂,心想這要是有人開口詢問,自己該如何回答才對?
就在這時,一道循循善誘的溫柔聲音在她的心上響起。
“清都山是你的,又不是他們的,你為甚麼要向別人解釋?”
江半夏對她說道:“誰有資格向你要說法?”
謝清和怔了怔,發現這話確實很有道理,然後發現了一個問題。
——為甚麼她的想法會被江半夏知道?
便在她為之而不解時,道成山下響起一片譁然聲,東海深處再生變故。
與此同時,謝清和發現了一件事。
江半夏忽然離開了。
……
……
上清神霄劍落下之前,嵇溥心已經動了。
這一次不再是逃跑。
他靜靜注視著自高天而落的那道流光,與流光之後的風雷漩渦,宛如天傾般的恐怖景象。
他修道百餘年,經歷過道盟與元始魔宗的戰爭,並且沒有在戰爭中死去,自然是道心堅毅之人。
此時確定無法逃脫,嵇溥心毫不猶豫全力運轉無歸道經,於轉念間施展出無歸山的真傳道法。
——抱景。
所謂抱景,即是與天地相合而共存一息,以抵外物侵。
以嵇溥心為原點,數百丈內海水倏然起立,如一朵盛開在海中的花。
接著,在長天挾風雷落下瞬間,盛開的花隨之合攏,將嵇溥心裹在其中,迎向上清神霄劍。
兩者相遇一刻,大海直接失去了顏色,只剩下無盡的蒼白。
轟鳴聲不斷響起,那朵花顫慄著,以海水凝成的花瓣片片凋零,被彷彿無窮無盡的雷暴湮滅,化作一陣白霧,緊接著就被狂風吹散。
嵇溥心微仰起頭,視線穿過茫茫海水和滿天熾白雷光,與懷素紙對視。
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。
這一次沒有寂滅的氣息,進入懷素紙的識海當中,因為嵇溥心不敢。
他說了一句話。
“這不只是以劍御雷,你還修煉了上清神霄經。”
“嗯?”
“不要在我面前裝傻了,外面的人看不到,但我直面你的劍光,怎麼可能感覺不到這裡面的問題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明是元垢寺的傳人,修的是禪宗真劍,為甚麼還能兼修上清神霄經……不對!”
“哦。”
“我很好奇。”
“嗯?”
“一位修行者如果同時修煉一門以上的真經,將會對自身道心造成不可逆的傷害,甚至是直接斷絕修行之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你卻做到了,而且看上去沒有任何問題……我現在很好奇你究竟是甚麼來歷。”
“哦。”
“更讓我無法理解的是,你寧可暴露這個秘密也不惜要殺死我的理由到底是甚麼?!”
懷素紙沒有回答,連嗯和哦都沒有。
這場存在於神念間的對話,就此結束。
她念頭微動,催發劍意。
一聲轟鳴。
那朵花就此崩散,化作滿天水霧,嵇溥心所抱之景已然潰散。
無歸山與清都山的相遇,再一次以後者的的勝利告終。
在霧中,嵇溥心看著向自己刺來的長天。
那漆黑的劍身之上,猶有風雷殘存,但威勢與先前相比衰竭了太多。
很顯然,上清神霄劍對懷素紙的負擔極大。
又或者說,以上清神霄劍喚來謝真人殘留的雷霆,早已超出了她的境界所能承受。
故而這一劍不快。
甚至有些慢。
嵇溥心能清楚看到這一劍的前進的方向,判斷出其中存在的五十七種變化,片刻間想出十七種應對的方式。
換做任何一個時候的他,都能都輕易避開這一劍,再行反殺之事。
可惜的是,現在的嵇溥心已經油盡燈枯。
在第一聲雷鳴響起時,他就因為道心與懷素紙相接,而受了重傷。
不是傷在懷素紙的劍下,而是傷在了謝真人的殘雷的毀滅之意當中。
隨後他再以抱景直面上清神霄劍,儘管徹底擋下,但也真的到了極限。
道心大損,真元枯竭。
嵇溥心墜入海中,被沸騰的海水淹沒,即將陷入絕境之時,動了最後一個念頭。
一塊透明的龜殼出現在他的身前,散發著沉靜的氣息,宛如一面城牆。
這是他的本命法寶。
亦是最後的手段。
長天劍落,與這塊透明的龜殼相遇,發出了清脆的聲響,就此停了下來。
嵇溥心仰起頭,看著天空中那個渺小的黑點,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。
——你還能殺得了我嗎?
懷素紙的聲音落入嵇溥心耳中,平靜如故:“我從來都沒想過要殺你。”
嵇溥心呆住了,覺得這話好生荒唐。
如果你不想殺死我,為甚麼要拼到這種程度,不惜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?
難道我們之間有甚麼生死大仇嗎?
是的,我確實想要廢了你,但這是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啊!
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,在嵇溥心的體內湧現出來,讓他問出了那三個字。
“為甚麼?”
這一次的懷素紙很仁慈,給出了自己的解釋。
她盯著嵇溥心的眼睛,一字一字問道;“你也配娶我師父?”
話音落下,長天劍身微震。
有雷光自漆黑劍身中迸發而出,以海水為質,穿過那層透明的龜殼,落在嵇溥心的道心上,毀滅了他的神智。
與此同時,遠方有遁光破海趕來。
是那位無歸山的強者。
他看著沉入海中的嵇溥心,直接將其打撈起來,卻發現這位晚輩已經徹底昏迷過去。
他憤怒至極,霍然抬頭望向不遠之外。
懷素紙就在那裡。
她提著長天,沒有向無歸山的兩人看上一眼,靜靜眺望著遠方。
陽光又至,穿過淡渺殘雲,在東海上灑落片片光斑,明暗交雜。
風推著海水,有層層浪花生出。
待到陽光燦爛時。
她在花中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