嵇溥心的笑容漸漸消失,看著懷素紙問道:“你知道自己究竟在說甚麼嗎?”
“三。”
懷素紙輕聲說著,抬手喚出長天,平靜握住。
此時天高雲淡,得以明媚的春光灑落在漆黑劍身之上,如墜淵海,找不出半點波瀾。
陸月樓看著懷素紙的側臉,看著那找不出半點情緒的眼眸,徹底沒有了想法,只剩下震撼。
懷素紙說道:“二。”
嵇溥心回過神來,覺得此事好生可笑,但不知為何卻根本笑不出聲來。
一道劍意悄無聲息出現,與春風春光春色同在,徹底將他鎖住。
劍已成勢。
只要身在其中,那就逃不過接下來的那一劍。
嵇溥心神情微變,以苦修百年的無歸道經強自平復道心,將先前的諸多雜念鎮壓下去,專心面對接下來這場生死攸關的戰鬥。
就在這時,陸月樓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“守碑人的職責是確定觀碑者的資格,請你記得不要以大欺小。”
嵇溥心看了她一眼,寒聲說道:“不需要你來提醒我。”
陸月樓沒有說話。
之所以提醒嵇溥心壓制境界,不是因為她對懷素紙有莫名其妙的好感,而是她希望把自己儘量弄得乾淨一些,不被謝清和的目光注意到。
更何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以嵇溥心已經踏入化神上境的實力,與僅是元嬰初境的懷素紙戰鬥,在不壓制境界的情況下,那不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鬥嗎?
便在兩人對話結束的瞬間,懷素紙的倒數也結束了。
“一。”
話音落處,劍勢籠罩之內的一切事物,陡然靜止下來。
一道悠長平和的劍鳴聲緩緩響起。
懷素紙握住長天。
就像是握住了整個春天。
道成山頂所有的色彩,盡數湧向那漆黑如淵海的劍身。
春風重新流動,春光仍舊明媚,春色卻黯淡了。
在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將要徹底陷入黑白的那一瞬間,有劍光倏然升起,宛如朝陽般重新照亮了整個世界。
然後。
朝陽剎那間換做夕陽,就此西墜!
春風驟然狂暴起來,發出如雷般的恐怖轟鳴聲。
春光變得尤為刺眼,蘊藏著呼之欲出的鋒利意味,足以刺傷道心。
一劍自天上來,斬向嵇溥心!
目睹這一道劍光的人們,彷彿瞬間從春日高懸的正午去到了夕陽西沉的黃昏,天地間的一切變化被濃縮到這短暫的一瞬間,直接湧入眼中,識海中。
心神因此震撼。
嵇溥心早有準備,此刻卻依舊失神了剎那,沒想到自己明明依舊足夠高估懷素紙,但這一劍還是超出了預料。
然而他終究是經歷過百年前那場戰爭的修行者,哪怕道心失守片刻,依舊憑藉著習慣做出了自己的應對。
無歸山不用劍,擅守,以道法享譽世間。
嵇溥心面對大日西墜一劍,於瞬息間在身前佈下十八層道法,再是構成一道陣法迎向這道劍光。
劍光落下。
砰的一聲輕響。
這就像是預兆般,隨之而來的是一道轟鳴聲,彷彿有天雷在地面炸開。
下一刻,在劍光與陣法的相遇之處,一道無形的氣浪湧向四方。
淺草瞬間伏地,道成山因此顫抖,不斷髮出轟隆的哀鳴聲,地上的塵土還未來得及躍起,就被鎮壓了下去。
如果不是道成山位於岱淵學宮之內,有學宮大陣隔絕……
這一劍足以崩山裂地。
不知過了多久,劍光終於散去。
懷素紙倒持長天,看了一眼嵇溥心,飄然而起去往東海遠處。
嵇溥心站起身。
一道極其輕微的破碎聲,在他身前響起,旋即有狂風驟起,向他撲面衝來。
狂風如劍,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道白痕,幾近變成傷口。
他神色不變,道心在無歸道經的運轉之下,仍自維持著平靜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一次的比拼,他毫無疑問落了下風,或者說是輸了。
哪怕懷素紙顯然蓄勢,而他也壓制了自己的境界,可是無歸山……最擅長的就是防守。
陸月樓看著這一幕,沉默片刻後望向遮天碑,忽然覺得今天似乎沒有絕對可言了。
便在她思索之時,嵇溥心化作遁光,追赴前往東海遠處的懷素紙。
這是懷素紙成為登天第一後的首戰。
……
……
那座大殿。
明鏡之法的畫面已然轉變,不再是道成山頂的風光,換做茫茫東海。
原本風平浪靜的海面,此時波瀾四起,有劍光縱橫其中。
劍光之下,嵇溥心就像是暴風雨中的一葉孤舟,隨時都有可能被劍光巨浪吞噬。
莊高陽看著這一幕,許多心思都已經淡去,嘆息說道:“一代更比一代強。”
江先生心想,這懷素紙理應是天淵劍宗的弟子才對。
那位無歸山的強者臉色有些難看,語氣冷淡說道:“以懷素紙的境界還能再出幾劍?看似佔盡上風,實則已呈敗相。”
眾人聞言,稍加思索後,不得不承認這句話很有道理。
大日如來劍訣作為禪宗真經上的護道之法,固然玄妙強大,但無歸山最擅守勢,與清都山的攻伐無對並立世間兩極,負盡盛名且盛名之下盡是真實。
更重要的是嵇溥心再如何壓制境界,他的眼界見識乃至戰鬥經驗,依舊真實存在。
這足以決定戰鬥的結果。
“嗯?”
江先生呵呵一笑,嘲弄說道:“畢竟是無歸山,確實有夠烏龜的。”
這是修行界關於無歸山最有名的笑話,只不過沒幾個人敢說出來,而且無歸山的鎮山神獸……確實是一隻烏龜。
聽到這句話,那名無歸山的強者冷冷看了江先生一眼,說道:“麻煩你待會兒不要忘記我們的賭約。”
所謂賭約,指的自然道成山開啟之前,眾人對懷素紙觀碑數量的猜測。
如果懷素紙敗在嵇溥心手下,那觀碑也就無從談起,江先生便算是輸了。
想到這裡,眾人的神識已經去往東海深處,注視著還未完結的戰鬥。
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時候,謝清和離開了自己的座位,來到江半夏的身旁。
“你怎麼……”
小姑娘看著這位氣質恬靜美好的女子,問道:“好像一點也不關心這場戰鬥的結果?”
江半夏隨意說道:“結局早已註定了,有甚麼好關心的?”
謝清和怔了怔,下意識問道:“結局是甚麼?”
“等會兒你不就知道了嗎?”
“我怎麼感覺……和你說話有種討厭的感覺啊?”
江半夏忽然微微一笑,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,笑著說道:“乖。”
謝清和呆住了,睜大眼睛看著這女子,心想你怎麼敢這樣對我的?
江半夏溫柔說道:“不要想了,繼續看下去吧。”
……
……
道成山下。
人們透過明鏡之法,看著遠在東海的戰鬥,漸漸想到了劍光不可久的道理,開始擔心了起來。
在場的大多都是尋常宗門弟子,或者是散修,立場天然就在懷素紙那邊,替她祈禱再正常不過。
而八大宗的弟子……立場競也相同。
“我不喜歡懷素紙。”
沈依瀾對陸元景認真說道:“但我希望她能贏。”
……
……
學宮深處那座梅園。
按道理來說,此時發生在東海遠處的那場戰鬥,不該被兩位大乘真人放入眼中。
與輕蔑驕傲無關,是彼此境界相差太遠,不足以他們多加關心。
事實上,在這場戰鬥開始的時候,確實是這樣的。
然而某一刻,明景道人忽然皺起眉頭,緩緩轉身望向東海,沉聲說道:“不對,懷素紙是在積攢。”
陸南宗感知片刻,神情變得很微妙,語氣裡滿是意外:“這樣也行?”
明景道人沉默不語。
“如果懷素紙真的做到……”
陸南宗神情微凝說道:“確實該殺了。”
這無疑是他對懷素紙的最高評價。
……
……
東海深處,波瀾未平。
懷素紙行走在大海之上,隨意提著長天,劍鋒斜指海面。
在她的百餘丈外,是片刻之前被她一劍斬入海中的嵇溥心。
嵇溥心自海水中浮出,衣衫略有破損,但不曾被打溼,離落敗顯然還有很遠的一段距離。
他拂袖打散纏繞在身上的殘餘劍意,看著向自己緩緩行來的懷素紙,面無表情說道:“你還能再出幾劍?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。
嵇溥心笑了笑,笑容裡不帶情緒,但誰也聽得出其中蘊含的憤怒。
就連無歸道經都無法壓制住他的怒意。
他從未想過在這場戰鬥當中,自己被一直壓制到現在,幾乎找不到還手的機會。
換做當年與懷素紙境界徹底相同的他,早就已經敗了。
“你已經敗了。”
嵇溥心的聲音冷漠至極,穿過層層風浪,落入懷素紙的耳中。
與此同時,兩人的視線相遇。
一道寂滅的氣息,就此湧入懷素紙的識海當中,化作幾近真實的畫面。
那些畫面都是她敗在嵇溥心手下的未來。
這是嵇溥心讓她看到的未來。
“愚蠢。”
懷素紙輕聲說道,卻沒有掙脫道心幻境,就此飄然而起。
忽然之間,風平浪靜。
天空又再湧起密雲。
懷素紙鬆手,長天飛入雲中,帶起無數殘雷。
那道幾近超越凡俗範疇的力量,再次出現在東海深處,伴隨著一聲雷鳴。
雷鳴響起瞬間,道心幻境瞬間被破。
在遠處,所有明鏡同時破碎,連帶著諸宗強者的神識也然退避到十數里外,只敢遠觀。
嵇溥心噗的一聲吐出血來,霍然抬頭望向天空,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,顫聲問道:“這是甚麼劍訣,怎麼可能引動謝真人留下的雷霆?!”
懷素紙的眼神只剩漠然,聲音亦然如此,就像在進行一場審判。
“上清神霄……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