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前,清都峰頂。
北境終年風雪,酷寒不斷,坐在那株金黃古樹之上往遠方望去,入目的只有一片素白。
故而謝真人閉關之時,都是閉目靜思。
此時的他卻睜開了眼睛。
“這麼快就出事了嗎?”
楚瑾走到他的身旁,輕笑問道:“是清和還是懷素紙?”
謝真人平靜說道:“清和。”
楚瑾想了想,回憶起不久前神都傳回來的那個訊息,說道:“應該是元始的意思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的語氣很隨意,漫不經心。
謝真人神情淡漠說道:“我去一趟。”
楚瑾微微一笑,說道:“那中州的老先生們可要被你嚇破膽了。”
謝真人沒有說話,只是把憑藉清都印感知到的那些事情,以神識傳遞給她。
“連我們一起教訓嗎?”
楚瑾怔了怔,唇角微微翹起,語氣分外溫柔:“讓她死慢一些吧。”
話音落下,萬里之外的中州隨之風起。
……
……
當鄒繆要以神念鎮壓謝清和,迫使她下跪道歉之時,高天之上有雷鳴響起。
岱淵學宮大陣自然顯現,化作五千真言輪轉,抵禦著那道來自極高處的恐怖威壓。
那道威壓沒有被大陣完全抵消,有一縷來到道成山下,直接重傷了老婦人。
與此同時,坐在學宮深處那座梅園裡的兩位大乘強者,霍然驚坐而起。
不是因為那一縷瞬間重傷鄒繆的威壓,亦不是因為已然現世的清都印,即便後者已經足夠兩人動容,但這終究是已知的事物。
真正讓陸南宗與明景道人為之色變,徹底不復平靜,臉色難看到的極點的……是一道神念。
一道自萬里之外的北境而來的神念。
東海的萬丈波瀾,自天邊湧現如瀑般的陰雲,雲中挾著的無盡風雷。
都是那道神念所帶來的動靜。
一念之間,天地變色。
陸南宗望著北方的天空,神情凝重至極,一言不發。
明景道人臉色微白,心想即便這是憑藉清都印才能做到的事情,那也足夠可怕了。
這就是飛昇之前的境界嗎?
那道神念位於高天之上,帶來一座如同漩渦又像眼睛的雷池,漠然俯瞰著人間的一切,沒有展露出任何具體的意志。
但意思足夠清楚。
——給我一個交代。
與此同時,謝清和才在眾人面前說出了那句話。
清都印是我的。
……
……
無數陰雲自東海而來,淹沒了暮春的陽光,黑夜提前而至。
在黑暗之中,岱淵學宮上空飄著的五千真言,向人間灑落了最後的光芒。
就算沒有這道微光,那些原先端坐高樓之上冷漠俯瞰,視一切為尋常事的八大宗強者,也必須要看到那個站在無數道視線當中的小姑娘。
此時的他們早已離開了那幢高樓,來到地上,站在謝清和的旁邊。
莊高陽心情壞到了極點,臉上卻不敢有半點流露,看著神情仍舊茫然的鄒繆,想要開口怒斥,卻被阻止了。
“你剛才沒有說話,那現在就別說了。”
謝清和的聲音響了起來,分外冷淡。
她連看都沒看一眼莊高陽,望向來到自己身旁的江先生。
江先生連忙說道:“您可千萬別怪我,我先前已經出劍,只是被人攔了下來。”
說話的時候,他抬手指著莊高陽,意思很明顯。
事到如今,在場的八大宗強者們回想起不久前的那場對話,哪裡還能不明白這是江先生給他們挖了個坑。
莊高陽想要辯解。
江先生朝他笑了笑,然後打了一個響指。
啪的一聲輕響,接著是轟然坍塌聲。
遠方的一幢高樓正在傾塌,掀起一場氣浪,煙塵大作。
那些自煙塵中雀躍而出的劍意,就是江先生的證據。
“當時我說過的,請你們不要後悔。”
江先生看著莊高陽,以及其餘諸宗強者們,嘆息說道:“看來你們是做不到了。”
眾人的臉色都很難看。
自那道震撼心神的雷鳴中醒來的人們,此時也都反應了過來,隱約猜到了謝清和的真實身份。
鄒繆不再那麼失魂落魄,時而發笑,時而驚恐,最終都變作了猙獰。
沈依瀾神情凝重,看著小姑娘的背影,與當初清都山見到的那個貴氣凜然的背影默默對比,心想自己怎會沒有猜到的?
陸元景長嘆了一聲,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。
嵇溥心臉色蒼白至極,雙眼漸漸無神。
如山道人沒有看那小姑娘,仰望著那位於高天之上的雷暴漩渦,眼中滿是嚮往。
道成山下,仍舊維持著平靜的只有兩個人。
虞歸晚以及她那位師弟。
場間一片寂靜,只剩下那些變得急促的呼吸聲。
謝清和看了江先生一眼。
江先生很懂事,向小姑娘認真行了一禮,緩聲說道:“相信大家都知道,謝真人即將飛昇,而去年秋祭後的宴會上,謝楚兩位真人頒下法旨,確定清都山掌門之位傳予謝清和。”
然後他場間眾人,微笑問道:“這是你們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吧?”
“所以這事你們是怎麼敢做出來的!”
江先生神情驟厲,憤怒呵斥道:“你們怎麼敢讓人折辱清都山掌門的!”
話已至此,哪怕此時天色再昏暗上十倍,事實也無法被掩埋下去了。
謝清和向前走了一步,對莊高陽說道:“你就是學宮當今主事?”
莊高陽無可奈何,萬般不情願地向前走了一步,語氣盡力溫和說道:“是的。”
“我姓謝。”
謝清和麵無表情說道:“現在你知道了嗎?”
莊高陽眼神裡滿是痛苦,點頭說道:“知道的,今日之事其實是一個誤……”
“錯了。”
謝清和打斷了這句話,語氣淡漠而平靜:“我是說你沒有資格跟我說話,換個人來吧。”
莊高陽怔住了。
謝清和看著他,接著說道:“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?”
莊高陽下意識問道:“甚麼事?”
謝清和平靜問道:“你憑甚麼在我面前站著?”
聽到這句話,眾人覺得好生諷刺——前不久鄒繆還在迫使小姑娘向她跪下,而片刻後的現在,事情卻發生了天翻地覆般的轉折。
那現在的他們有甚麼資格拒絕?
莊高陽無言以對,直起身,向謝清和行半跪之禮。
隨著他的腰身彎下,一道無形的浪潮隨之湧起,迫使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件事。
他聲音苦澀至極:“見過謝掌門。”
……
……
清都山未來掌門親至,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情,陸南宗作為學宮之主,又如何還能避世下去?
時隔數十年,陸南宗離開了學宮最深處那座梅園,來到人們的視線當中。
直到現在,高天之上那隻以無數雷霆凝成的恐怖眼睛,仍舊沒有離去。
謝清和望向這位老人,沒有行禮。
雙方地位對等,都是八大宗的掌門。
儘管一個是現在,一個是未來,但所有人都清楚謝清和的位置有多麼穩固。
陸南宗看了一眼鄒繆,嘆息說道:“此事是學宮監管不嚴,有錯在先,我會給出一個滿意的交代。”
謝清和忽然問道:“你知道我來中州是為了甚麼嗎?”
不等陸南宗開口,她直接給出了答案。
“歷練,而這是我爹孃的意思。”
小姑娘看著陸南宗說道:“我現在很想知道,你們這樣子逼迫我暴露身份,又是誰的意思呢?”
就在這時,江先生來到她的身旁,低聲說了幾句話。
明明兩人可以用神念交流,卻偏偏要把話說出來,自然是借這個機會把話說給別人聽。
江先生對謝清和說的話很簡單,大致上的意思就是鄒繆此人貪生怕死、外殘而內忍、色厲內荏,是習慣了行事瞻前顧後的怯弱之人。
更重要的是,鄒繆這老婦人之前可是關在於老先生的衣冠冢前終日抄寫經書的,今天怎麼就出來了呢?
出來便也出來,她為甚麼還要盯著你發難呢?
這個問題值得深思。
江先生的神情格外凝重,語氣分外沉重,看著謝清和最後說道:“我擔心……某些人對你有想法,想要斷了清都山的傳承。”
這句話沒有人敢接,因為話裡指向的未來是道盟四千餘年的歷史轟然崩塌,變成一場將整個人間捲入其中的全面戰爭。
真正麻煩的是,今日事情起因確實是諸宗強者對謝清和起了想法。
可是……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謝清和姓謝啊!
“慎言。”
陸南宗轉身,看著謝清和認真說道:“請您相信,學宮絕無此意。”
謝清和的回答很簡潔:“向我證明。”
陸南宗聞言望向鄒繆,只見老婦人忽然狂笑出聲。
就像是瘋了。
陸南宗皺起眉頭,正想要出手之時,一道自天穹而來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於是無事發生,有的只是老婦人悲憤的罵聲。
“你以為別人都怕你爹孃,所以你就做甚麼都是正確的嗎?真是荒謬!”
鄒繆知道自己必死無疑,人之將死能有何懼?
她指著謝清和的鼻子,慘笑絕望喝道:“難道你在富春江畔做過的那些惡事都是假的嗎?”
話音落處,眾人若有所思。
就在這時候,一道清冷的聲音自道成山上響起,落在眾人耳中。
是懷素紙。
“那些天在富春江畔一共三十六場切磋,戰鬥之前我與清和都詢問了對方的意見,沒有一人拒絕。”
眾人怔了怔,沒想到她此時忽然開口。
謝清和接過話頭,看著陸南宗認真問道。
“原來我和貴宗弟子切磋是罪大惡極的事情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