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岱淵學宮宣佈碑林即將開啟後的第七天,鄒繆遇到了一件事。
那時候的她坐在於子昂的衣冠冢前,神情麻木地抄寫著經書,見春光只覺刺眼,聽春風如鬼嚎,目之所及皆是痛苦。
明明身在人間,她卻像是活在陰間,活得生不如死。
老婦人曾經想過自盡,沒有人為此來阻止她,但她卻無法下定決心,最終又變成了自我的折磨。
所有的這些折磨與痛苦,最終都化作對於懷素紙的怨恨,燃燒至今不曾停歇,卻不敢有半點怒火燒到謝楚二人真人的身上。
因此當學宮來人,讓老婦人離開那座衣冠冢,來對付懷素紙所珍視之人的時候,她欣喜若狂而害怕地想了一個夜晚,最終還是答應了。
這件事很簡單,鄒繆只需要以自己習慣的方式開口說話,訓斥那個小姑娘就足夠了。
那個小姑娘確實也做了一些事,只不過那些事情無傷大雅,所以才需要她開口。
老婦人在夢裡仍舊會回憶起東安寺那天的畫面,自然懼怕發生相似的故事,故而她再三詢問,最終確定那個小姑娘的來歷很普通。
除了與懷素紙關係極好以外,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地方。
這是岱淵學宮從長生宗處得到的結論。
嶽天正是因此事來到的岱淵學宮。
所有人都相信了這個結論。
這個小姑娘來歷尋常。
唯一不凡之處,只是她和懷素紙關係不錯。
僅此而已。
……
……
“你是甚麼東西?”
謝清和小臉肅然,冷漠問出這句話的時候,道成山下一片譁然聲。
聽到這句話,鄒繆頓時回憶起那天被懷素紙羞辱的畫面,愈發感到憤怒。
“真是無禮至極,如此不敬師長!也就是你爹孃今天不在場,否則我連他們一起教訓!”
老婦人厲聲呵斥道:“我現在是真想要看看,到底是怎樣的爹孃,能教出你這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!”
道成山下回蕩著這道冷厲嘶啞的聲音,蓋過了先前的那些喧譁,留下了一片死寂。
眾人神色不一,都知道事情已經徹底鬧大了,不可能再平淡收場。
那幢高樓裡,江半夏神情淡然,抿了一口熱茶。
除她以外,八大宗的強者都已經站在窗邊,注視著道成山下的變故。
梅雪對此並不知情,臉色有些不好看,心想對付懷素紙一位晚輩,需要做到這個程度嗎?
就在這個時候,江先生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你們……”
他神情凝重地看著樓內眾人,痛聲斥道:“有必要這樣子做嗎?”
說話間,他一身劍意隨之燃起,彷彿下一刻就要迸發,化作劍光去到那頭,阻止這場變故繼續發生。
莊高陽不動聲色,藏在衣袖裡的右手寫了一個靜字,強行壓制住那道劍意,隨意說道:“還請稍安勿躁。”
江先生霍然轉身望向這位學宮主事,面無表情說道:“你確定要這樣做嗎?”
不等莊高陽開口回答,他的視線在樓內掃了一圈,沒有放過任何在場的任何一位強者。
所有人都沉默著。
這種沉默,毫無疑問是預設。
“可笑!”
江先生彷彿憤怒至極,重重一掌拍在欄杆上,渾身劍意自此而洩。
無數聲輕響,守護著這幢高樓的陣法就此被破開,春風自此管湧而入,化作一聲轟鳴聲。
江先生看著場間眾人怒斥道:“我有言在先,今日之事你們千萬不要後悔!”
莊高陽揮了揮手,一道精純至極的氣息出現,將憤怒的春風重新溫柔。
“這裡是岱淵學宮,請你安靜一些。”
他看著江先生說道:“損壞陣法這筆賬,我就不與你細算了,放進先前的賭約裡面去吧。”
江先生笑了起來,看著就像是怒極反笑,點頭說道:“好,很好,我記住了。”
莊高陽不再去看他,望向道成山下,淡然說道:“這件事,我們看著就好。”
聽到這句話,江半夏唇角微翹。
可惜無人得見。
……
……
道成山上。
懷素紙已經停了下來,遠遠望著身在人海當中的謝清和,沒有說話。
陸月樓站在旁邊,看著同樣的畫面,自然也聽到了老婦人憤怒的呵斥聲。
“也許你會覺得這樣子很無恥,但是……”
她感慨說道:“真實的世界向來如此,殘忍無情,找不出半點溫柔。”
懷素紙沒有看她,輕聲說道:“確實會很殘忍。”
不知道為甚麼,陸月樓聽到這句話的瞬間,莫名生出一種心悸的感覺。
她神色不變,以眼角餘光望向懷素紙,心想你竟強到這種程度了嗎?
是的,在陸月樓看來自己之所以感到心悸,是因為懷素紙看似平靜,事實上已經憤怒到了極點。
只不過少女掩飾的實在太好,沒有讓她看到憤怒的一面而已。
“還要繼續登山嗎?”
陸月樓看著她問道:“或者就到這裡。”
懷素紙收回視線,沒有再看一眼山下發生的事情,向峰頂走去。
陸月樓微怔,看著她沒有半點留戀意味的腳步,心想你竟是如此無情之人嗎?
……
……
在各方做出自己反應的時候,道成山下的變故仍在繼續著。
謝清和聽得很清楚。
話裡那些關於她爹孃的部分,她聽得尤為清楚。
與先前不同,這時候的小姑娘平靜了下來,小臉不再肅然,看著老婦人問道:“你叫甚麼名字?”
這種平靜就像是一種冷漠,又像是無所謂的淡然,更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審判。
鄒繆看著她嘲笑說道:“老身教書百年,不知道見了多少腌臢事,你以為自己的小心思能瞞著我嗎?”
老婦人絲毫不掩飾話裡的輕蔑與戲謔:“無非就是想把我的名字記下來,留在將來報復而已。”
謝清和想了想,覺得說話已經沒有意義了,乾脆沉默。
“但你也真是可笑,連我是誰都不認識,憑甚麼敢在學宮囂張?”
鄒繆冷笑說道:“記好了,老身名叫鄒繆,你現在只要給我磕頭認錯,將來興許還能有機會回去問問你爹孃,我究竟是誰。”
聽到這句話,道成山下一片死寂。
許多年輕弟子看著那個冷笑到面目猙獰的老婦人,再望向相貌尋常的小姑娘,心中生出許多不忍,想要開口阻止。
就在這時,有一道聲音自後方傳來。
“不可!”
眾人下意識望去,只見來人是那位登天榜第三,岱淵學宮的當代大師兄陸元景。
此時的他神情焦急至極,往老婦人與小姑娘狂奔而來。
“不可?”
鄒繆怒喝一聲,見到陸元景當即回憶起那天自己被落井下石的畫面,更是憤怒。
老婦人望向這位後輩,苦修百年的神念毫無保留直接壓向陸元景,迫使他停下了腳步。
陸元景的臉色驟然蒼白,渾身氣息大亂。
如果不是鄒繆還記得他是學宮弟子,這一眼足以讓他身受重傷。
這是元嬰與化神的天淵之別。
謝清和望向陸元景,看著對方眼中的懇求之色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算了,看在你的面子上……”
她轉過身,對鄒繆說道:“你自盡吧,事情到此為止。”
聽到這句話,陸元景還想再說些甚麼。
謝清和神情漠然說道:“這已經是我最大的寬恕了。”
話音落下,場間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像是在看瘋子一樣,看著這個小姑娘,心想這句話也太荒唐了吧。
“你瘋掉了吧?”
鄒繆怒極反笑,指著謝清和的鼻子罵道:“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?”
陸元景聞言不再堅持,深深地嘆息了一聲。
那幢高樓裡的八大宗強者,把這一聲嘆息聽得格外清楚,道心隨之生出陣陣波瀾。
事到如今,在場的強者們哪裡還不知道謝清和有問題?
莊高陽轉身望向江先生,神情凝重說道:“這小姑娘……”
江先生根本不想聽他說話,說道:“你可別問我。”
就在這時候,道成山下再生變故,一句話落入眾人耳中。
“既然你這小丫頭不願意道歉,那老身今天就為你爹孃教訓你一番,讓你知道甚麼是禮貌!”
鄒繆冷酷的聲音如浪潮般,湧向四面八方,連道成山上也聽得分外清楚。
行走在山道上的陸月樓,聽到這句話後,望向走在前方的懷素紙,忍不住問道:“你這也能不為所動嗎?”
懷素紙沒有理會。
陸月樓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,神情微變問道:“難道你把清都印給了這小姑娘?”
話剛說完,她當即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,說道:“不可能,清都印乃是仙器,你怎麼可能隨意給人?”
“錯了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很輕,如舊隨意。
陸月樓微微一怔,問道:“錯了?”
懷素紙說道:“你們從一開始就弄錯了。”
陸月樓想到了某種可能,臉色驟然蒼白,再也說不出話。
與此同時,道成山下。
在無數修行者的目光當中,鄒繆如同鎮壓趕來的陸元景一般,以神念向謝清和鎮壓而去。
這一切發生的太快,那幢高樓裡的強者還在猶豫不定,而猜到謝清和真實身份的陸月樓已經來不及了。
那道神念帶著鄒繆的憤怒落下。
謝清和靜靜看著老婦人,沒有說話,就像是看著一個死人。
許多人轉過身,不忍看到接下來的悽慘畫面。
然後。
天空忽然變得明亮起來,大地隨之而顫動,岱淵學宮的山門大陣生出感應,化作五千真言,顯聖於世間。
下一刻,有雷鳴響徹高天之上。
雷鳴奏響的那一瞬間,東海已然掀起滔天巨浪,有無數陰雲自天邊生出,宛如海嘯般朝著學宮湧來,挾有不盡風雷。
學宮深處,陸南宗與明景道人驚坐而起。
道成山下。
鄒繆那道迫使謝清和下跪的神念,早已灰飛煙滅,不復存在。
老婦人臉色蒼白,鮮血從嘴角不斷溢位,打溼了衣襟,竟是在片刻間就受了重傷。
她厲聲怒喝道:“懷素紙怎麼敢把清都印借給你的?!”
“不是她借給我,是我借給她。”
謝清和平靜說道:“清都印本來就是我的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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