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漫不經心的話,隨著春風的吹拂,穿過茫茫人海,穿過亭臺樓閣,曲水流觴,亂了學宮深處那株梅樹。
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梅園深處,陸南宗微微挑眉,看了一眼對坐的明景道人,終於明白這位老友為甚麼如此重視懷素紙,甚至不惜讓他開啟碑林。
那棟高樓裡,梅雪在心裡嘆息了一聲,不由懷念起如今還被困在長歌門深處的那位傳人。
江先生則是在旁拍掌稱讚,萬分感慨讚道:“這句話頗有師祖的風範。”
莊高陽神情淡漠說道:“說的話再漂亮,氣勢再怎麼足,也無法彌補境界上的差距。”
他看著江先生說道:“不行,就是不行。”
連這些大人物們都為此展開了對話,山腳下那片人海卻依舊寂靜,似乎還沒反應過來。
學宮教授轉過身,望向已經踏上山道的懷素紙,眼裡滿是欣賞,想著這個關於時間的答案,忍不住讚道:“修行理應如此。”
……
……
誰也沒想到懷素紙會第一個登場,除了事前得知的虞歸晚與謝清和。
以及對其知之甚深的江半夏。
所有人都為此而意外,如山道人並非例外,他望向站在一旁的嵇溥心,沉聲問道:“現在怎麼做?”
嵇溥心皺著眉頭,顯然也沒有料到這個意外,想了想卻放鬆了下來,說道:“那就直接動手吧。”
“這是最好的時機,懷素紙於萬人之前,被萬眾矚目。”
他微笑說道:“然後她在意的那個小姑娘,在這個時候出事了。”
如山道人愣了愣,轉身望向山腳下的那片人海,只見沒有人隨著懷素紙一同登山,似乎都想親眼見證她觀第一塊碑。
此時此刻,懷素紙的所有舉動都會落入人們的眼中,被無限放大。
“都說她道心之堅世所罕見。”
嵇溥心笑著說道:“所以我很好奇,當她發現自己在意的人要出事了,她是不是還能平靜如初。”
如山道人問道:“如果她真能做到呢?”
嵇溥心看了他一眼,笑意漸漸淡去,淡漠說道:“在我面前都是沒有意義的。”
……
……
就在懷素紙踏上山道後的不久。
陸月樓便出現在她的身前。
與上次偏道上的相遇有著很大的不同,這位出身自玄天觀的前代天才,神情認真,眼神裡再也找不出半點輕蔑之色。
“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聊一聊。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。
說話間,她沒有停下腳步,往道成山高處繼續走去。
陸月樓沒有阻攔,與她並肩而行,問道:“你要看哪塊碑?”
道成山上石碑近十萬塊,是岱淵學宮萬年傳承的真實體現,更是歷代先賢留下來的心血結晶。
再如何絕代的天才,面對這近十萬塊代表著學宮歷史一角的石碑,也會由衷生出敬畏之心,不敢生出貪念。
按照過往慣例,修行者在碑林開啟之前就會做好準備,確定自己要去看哪塊石碑,登山後直奔而去。
這也是山腳下的修行者們,直到此刻仍在注視著懷素紙的緣故。
——所有人都想知道她看的第一塊碑是甚麼。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換做是你呢?”
陸月樓有些意外,沒想到她真接了自己的話,緩聲說道:“在百年前那場戰爭裡,學宮也開放過一次碑林,當時我有幸進入其中,遺憾的是我只來得及看完雲開碑。”
“如果當時還有機會,我會去看風起和鳴蜩二碑。”
她看著懷素紙,感慨說道:“遺憾的是今日我作為你的守碑人,無法彌補當年的遺憾。”
話裡提及的雲開、風起、鳴蜩三碑,皆是出自學宮大賢之手,在十萬碑中頗負盛名,被絕大多數修行者認為是最值得觀賞的石碑。
“我不習慣遺憾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。
陸月樓也不意外,說道:“你是登天第一,要是像當年的我,只來得及看完一塊碑,未免太過教人失望。”
懷素紙沒有接這句話,因為顯然還有下文。
“但你今天只能讓人失望了。”
陸月樓偏過頭,望山腳處看了一眼,對懷素紙說道:“跟在你身邊的那個小姑娘,已經被人認出來了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嗯。”
陸月樓看著她的眼睛,看著她不為所動的神情,認真說道:“我很好奇,你到底還能維持多久的平靜。”
話音落下,山腳處響起一片譁然聲,落入山道上的兩人耳中。
……
……
片刻前,道成山腳。
人們仰起了頭,注視著那個在山道上若隱若現的身影,沉默猜測著懷素紙要去看的第一塊石碑是哪塊。
那些想法比較多的修行者,甚至藉著這個機會,臨時開了一個又一個盤口。
賭的自然是哪塊石碑有幸被欣賞。
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懷素紙身上時,有人貌似無意地看了一眼某個角落,然後驚撥出聲。
此時道成山下頗為安靜,雖有修行者不斷下注的聲音,但都壓的極低,生怕打擾了正在登山的懷素紙。
此時這一聲驚呼響起,人們下意識循著聲音望去,只見一個高大的男子正抬著手,指著一個站在角落裡的小姑娘,瞪大了眼睛。
他大聲喊道:“你就是之前在富春江畔無惡不作的那個人!”
站在那個角落裡的小姑娘,不是謝清和還能是誰?
在這男子大喊出聲之前,她當然也是在看著懷素紙,眼神分外明亮。
忽然之間聽到這句話,謝清和有些沒反應過來,下意識望向說話的男子,然後才明白了。
此時的她仍舊以道法遮掩了容貌,看著只是一個尋常的小姑娘,到此湊個熱鬧而已。
這也能被發現,只能說明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。
“甚麼叫無惡不作?”
謝清和望向那個男子,不悅說道:“你這人可不要亂說話。”
話音剛落,一道粗糲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確實不能亂說話。”
一位老婦人從學宮人群中緩緩走出,時不時咳嗽兩聲,望向說話的男子,冷聲警告說道:“要是你敢無辜汙衊這小姑娘,老身便是舍了這身骨頭,也要責罰你一番。”
在不遠處,沈依瀾微微蹙眉,心想鄒繆這老婦人怎麼出來了?
而且這句話……顯然很不對勁。
“在下境界低淺,但為人向來誠實,怎可能汙衊人?”
那名男子漲紅了臉,指著謝清和憤怒說道:“此人前些天在富春江畔胡作非為,不知搗毀了多少亭臺樓閣,害的滿江魚兒翻肚,這些都是事實!”
話音落下,山下一片躁動。
就連先前覺得這是一場鬧劇,不甚關心的人,此時都望向了謝清和。
鄒繆聽完這句話,盯著謝清和的眼睛,神情陰沉問道:“此人所言是真是假?”
受萬人注視,還是這種不帶善意的目光,尋常人早已渾身顫抖,連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謝清和自然不是尋常人。
當初東安寺大殿那場議事她沒有參與,一直留在殿外等待,沒有見過鄒繆。
此時的她只覺得這個老婦人真是莫名其妙,憑甚麼開口就問她是真是假。
她看著鄒繆問道:“你誰啊?”
鄒繆怔住了。
“你這人真是有夠莫名其妙的。”
謝清和哪裡會在乎這種沉默,毫不客氣說道:“先不提我還甚麼都沒說,你就來質問我是真是假,我就問你有甚麼資格來問我?”
先前那些沒有反應的那些人,聽到這句話後也都怔住了。
鄒繆醒過神來,看著謝清和忍不住冷笑出聲,心想自己本以為懷素紙就夠囂張了,沒想到今天還能遇到一個更囂張的。
“老身憑甚麼沒有資格?”
老婦人盯著謝清和,面無表情說道:“你就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姑娘,我在學宮授課將近百年,不知教出了多少學生,教你綽綽有餘。”
聽到這句話,岱淵學宮的弟子微微低頭,裝作自己甚麼都沒看到。
負責主持開啟碑林一事的那位教授,臉色變得有些難看,卻囿於某些原因,無法阻止。
謝清和對這番話只說了兩個字。
“笑話。”
小姑娘看著山下的人們,強調說道:“真是笑話。”
鄒繆冷笑不止。
“你就別在這裡笑了。”
謝清和看了老婦人一眼,望向遠處岱淵學宮的弟子,直接問道:“你們這麼多人就沒有一個人告訴過她,她笑起來真的很難看嗎?”
話音落下,場間一片死寂。
連那幢高樓上,八大宗的強者們都愣了一下,然後在心裡承認了這句話。
道成山下的學宮弟子,把頭埋得更低,恨不得直接蹲下來,哪裡敢回答這個問題?
那位教授實在看不下去了,向前走了一步,準備說些甚麼的時候……
謝清和的聲音又響起了。
她本就是這個世上最尊貴的人之一,被人罵乳臭未乾豈能忍聲吞氣?
更何況懷素紙此時不在她身旁,她也不用故作溫柔可愛,可以稍微找回從前的囂張本性。
“而且我是真不知道活得久有甚麼好炫耀的。”
謝清和看著鄒繆,一臉真誠說道:“你這麼喜歡倚老賣老說資格,幹嘛不去當烏龜呢?這個活得可久了。”
鄒繆面無表情,心想連懷素紙都沒敢這樣對我說話,你算甚麼東西?
她怒極反笑,又想到先前被譏諷笑的難看,當即斂去笑容,寒聲說道:“子不教父之過,今天我倒是要替你爹孃教訓你一番。”
“你誰……不。”
話到一半,謝清和忽然停了下來,小臉肅然問道:“你是甚麼東西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