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名動天下……這很重要嗎?”
謝清和輕聲說著,眼眸裡的情緒不見興奮,哪怕她不久前曾在富春江畔有過一段快意的時光。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眼簾微垂,遮去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金色。
一道崇高縹緲的氣息顯露,把兩人周圍徹底籠罩,斷絕被神識窺探的可能。
這自然是羽化登仙意。
做完這件事後,她看著謝清和說道:“從大局上來說,你將來是清都山的掌門,但這是依靠兩位真人的法旨,很容易出問題。”
如果將清都山比作舊皇朝,那謝清和就是在前不久入主東宮,明確了自己的太子之位。
然而皇朝的運轉需要依靠萬千官吏,清都山自然也無法離開諸峰之主。
說到底,終究還是服眾這兩個字。
未來的謝清和固然必定登臨大乘之境,是天下間有數的強者,但做掌門這件事不是僅憑實力就可以的——除非天下無敵。
故而在清都山漫長的歷史上,從不缺乏謝家女嫁給門中的天才弟子,讓這位天才弟子成為掌門,而自己留在幕後的事情。
去年冬天的徐卿,何嘗不是抱著這個想法?
謝清和無法否認這個事實。
“與其到時候殺到血流成河。”
懷素紙看著小姑娘的眼睛,平靜說道:“不如早些斷絕這種可能的發生。”
謝清和正值青春,很少會去想太過遙遠的事情,總覺得時光還很漫長。
但這不是不懂。
在片刻的沉默後,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,說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懷素紙見她咬著下唇,神情有些沉重,忽然說道:“其實這裡面還有我的一份私心。”
謝清和愣了愣,抬頭望了過去,想了想還是沒想出來,老實問道:“是甚麼私心?”
“我一直都覺得你很好,但你和我走在一起的時候,被看著的人總是我。”
懷素紙看著小姑娘的眼睛,語氣很認真:“你不應該被這樣忽略。”
聽著這句認真的話,謝清和格外開心,心頭那片因為不確定的未來而出現的陰影悄然散去。
她嫣然一笑,起身緊緊抱住了懷素紙,甜甜說道:“我全都聽你的!”
……
……
翌日正午,陽光依舊明媚。
懷素紙與謝清和離開那幢高樓,就像昨天說的那樣,不再一心修行,而是春遊。
岱淵學宮佔地極大,傳承有萬年之久,自然有很多可去的地方。
比如在某些傳聞裡面,岱淵學宮的某個地方,還留有多年以前為了接待禪宗賓客而修建的寺廟。
謝清和聽到這個傳聞後,好生震驚然後萬分感慨——別人是臨時抱佛腳,學宮倒是直接把寺廟放家裡,隨時都能抱,想怎麼抱就抱。
當真了不起。
讓小姑娘遺憾的是,兩人並非岱淵學宮的弟子,無法往那片廢園走去,驗證傳聞真實與否。
兩人只好往那些著名而尋常的風景走去。
岱淵學宮有湖名為墨池,湖畔有綠草如茵,亦有大樹遮陰,與滿湖金光相映而美。
此時湖邊滿是年輕的修行者,顯然都是因為碑林的開啟而來到的學宮,想要抓住這次難得的機緣。
其中不乏八大宗的弟子。
不是因為其中有懷素紙與謝清和認識的人,所以容易辨認出來,而是八大宗弟子附近一片空蕩,與周圍的喧囂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。
謝清和看著湖畔行人如織,猶豫了會兒,說道:“我們過去吧?”
懷素紙無所謂這些。
謝清和想了想,解釋說道:“我是覺得自己將來是要做掌門的人,和這些人認識一下,沒甚麼不好的。”
懷素紙微微搖頭,說道:“錯了。”
謝清和微怔,對此好生不解,問道:“這哪裡錯了?”
“你把自己想的太低了。”
“……太低?”
“你是清都山的未來掌門,而他們只是弟子。”
“啊?”
懷素紙沒有再說下去,與小姑娘走向那片略顯安靜的地方。
謝清和想著自己的身份,想著掌門與弟子間的差別,有些不太習慣。
忽然之間,小姑娘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,眼睛頓時明亮了起來,帶著笑意說道:“那你以後該怎麼稱呼我呢?”
在她登臨清都山掌門之位的那天,受萬人崇敬跪拜,其中一個就是懷素紙,真是想想就覺得很有意思呢~
然後當天夜裡……她大概就要被狠狠欺負回來了?
想到這裡,謝清和好生害羞,竟沒注意到懷素紙的沉默。
春光映照之下,小姑娘雙頰微微泛紅,更添了幾分青澀的嫵媚。
“你在想甚麼?”懷素紙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。
“啊?”
謝清和睜大了眼睛,連忙搖起頭來,小手朝著羞紅的臉扇著風,一臉無辜說道:“沒想甚麼,就是太熱了,弄得我都臉紅了。”
懷素紙心想這也太假了一些。
謝清和生怕她再問下去,顧不得別的事情,快步走向了那片屬於八大宗弟子的區域。
那片區域周圍很空曠,不管是誰的出現,都會引來所有人的注視。
“這是誰?”
“沒有印象啊。”
“不像是八大宗的弟子吧?”
伴著尋常宗門修行者的討論聲,以及坐在八大宗弟子的視線,謝清和來到了那株樹下。
不等旁人開口,小姑娘想著就在後面的懷素紙,在人群中找到了一個認識的人,直接說道:“我要聽曲。”
眾人下意識望向沈依瀾。
是的,這位參與東安寺之變的長歌門傳人,這次也來到了岱淵學宮。
謝清和這句話自然也是對她說的。
樹下一片安靜。
樹蔭之外的人們也沉默了。
眾所皆知,沈依瀾的脾氣很一般,與長歌門那位琴心天生的傳人完全不一樣,頗為冷傲,難以接近。
現在莫名其妙一個小姑娘走出來,要她親自奏曲取悅自己,這真的不會出事嗎?
沈依瀾偏過頭,視線自波光粼粼的湖面移開,落在謝清和身上,微微蹙眉。
眾人見她蹙起秀眉,不喜的如此顯然,望向彷彿甚麼都不知道的小姑娘,在心裡嘆息了一聲。
有些人甚至閉上了眼睛,又或是側身掩面,不忍去看小姑娘被教訓的畫面。
一道冷厲的聲音自沈依瀾唇間響起。
是誰也沒想到的兩個字。
“可以。”
沈依瀾的視線落在謝清和的身後,看著那人問道:“你想聽甚麼?”
那人自然是懷素紙。
她想了想,說道:“四大景。”
……
……
墨池畔一片安靜。
片刻後,有琴聲響起。
人們好生茫然,視線在懷素紙與沈依瀾之間相互來回,還是覺得這件事匪夷所思。
然而琴聲在,這些疑惑就無法化作言語。
當然,更重要的是這道琴聲分外悅耳,曲調活潑流暢,有春和景明之意。
連墨池聽著這道琴聲,都安靜了下來,任由春風吹拂,仍舊平靜如鏡。
琴聲與天地相和。
這位長歌門的傳人在東安寺一戰後,顯然再有領悟,也許已經看到突破至元嬰的契機了。
謝清和不在意這些,等到這一曲終了,對沈依瀾說道:“我走啦~”
說完這句話,她很自然地牽住懷素紙的手,向離開墨池的方向走去。
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,眾人好生不解,心想這也太過無禮了吧?
一位長歌門的少女神情微變,不滿得很顯然,對沈依瀾說道:“師姐,這兩人怎麼連謝謝都不說一聲?”
“何必道謝?”
沈依瀾收回名琴春萌,隨意說道:“興起而來,興盡而去,這不也挺好的嗎?”
有人忍不住問道:“可她們哪裡有資格這樣做啊?”
“沒有嗎?”
沈依瀾抬起頭,找到了說話的那人,認真說道:“她可是懷素紙。”
……
……
“為甚麼沈依瀾的話裡只有你?”
謝清和聽著後方傳來的聲音,微惱說道:“難道我就不配了嗎?”
懷素紙知道她是沒話找話,自然不會接話。
謝清和哼了一聲,沒有糾結下去,看了周圍一眼,問道:“那我們現在去哪兒?”
兩人如今走在一條林蔭偏道上,不時有風吹來,很是愜意,但路終究是會走完的。
“有正事。”
懷素紙望向道路盡頭,看著那座不起眼的院子,說道:“江先生已經到了,要和你說幾句話。”
謝清和一臉茫然,下意識問道:“為甚麼我自己都不知道?”
懷素紙沉默了。
片刻後,她看了謝清和一眼,提醒說道:“早上的事情,那時候你還在睡覺。”
謝清和眨了眨眼,理直氣壯說道:“那你就當我甚麼都沒說過!”
懷素紙對此早已習慣,不想說話。
沒過多久,兩人推開院門,往院落深處走去,便見到了坐在池邊的江先生。
這位性格比較微妙的天淵劍宗強者,此時手裡拿著一碗餌料,意甚閒適。
不知道為甚麼,虞歸晚和葉尋居然不在場。
“我怕你們莫名其妙吵起來。”
江先生沒有回頭,看著池中那十幾尾錦鯉,嘆氣說道:“晏磊可是對我再三叮囑過的。”
謝清和心想我又不是那種幼稚天真的小姑娘,怎麼可能在這種場合跟虞歸晚吵架?
她朝著江先生翻了個白眼,懶得辯解。
懷素紙問道:“前輩連夜趕來,如此著急,究竟是發生了甚麼事情?”
“與你有關但……不多,主要還是她。”
江先生隨手灑落一把餌料,轉身望向謝清和,認真說道:“楚真人準備來訪中州。”
PS:昨天晚上悲傷了好會兒,所以更新時間特別陰間,今天不會了,我洗個澡就去寫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