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前發生在學宮深處,明景道人與陸南宗的那場對話,確實是有意讓元始魔主得知。
準確地說,是給她一個知道的機會。
在明景道人看來,懷素紙是元垢寺傳人,並且與清都山之間的關係匪淺,那就不可能再跟元始魔宗勾結在一起。
不管誰來也好,都必須要承認這個推斷合乎邏輯,是有道理的。
更重要的是,明景道人早在造訪陸南宗之前,便確信這位老朋友不可能與他聯手伏殺元始魔主。
以這兩點作為一切的前提,他直接說出黃昏二字,就是想讓元始魔主在察覺到這件事情後知難而退,不要再出手阻止道盟對付懷素紙。
簡而言之,明景道人想要和元始魔主達成一個無聲的默契。
這是一個底線較為靈活的做法。
當元始魔主抄寫完經書,望向窗外夜色,感知到那些不曾避諱自己的話語後,自然也確定了明景道人的意思。
然後,她無聲地說了一句找死。
就在她說出這兩個字後的不久,院門再次被叩響。
是陸月樓。
在得到允許後,這位道姑來到窗邊,帶著一身的酒氣,神情悵然說道:“懷素紙比我想的還要強。”
“是嗎?”
江半夏的語氣很隨意。
陸月樓沉默了會兒,嘆息說道:“今日我出手想要攔下她,為了確保萬無一失,直接用了這些年來最讓我得意的道法……卻被她花了不到半刻鐘就破開了。”
江半夏微笑說道:“你們想要破了她的禪心劍意,反倒因她而道心蒙塵嗎?”
陸月樓很不願意承認這一點,但卻無可奈何,聲音冷硬地嗯了一聲。
江半夏沒有說話,起身開始收拾那些墨跡已經被風乾的白紙,上面是她今日抄寫的經文。
“嵇溥心今日來見你做甚麼了?”
“提親。”
“提親?”
“他想娶我。”
陸月樓呆住了。
江半夏不以為意,很自然地換了話頭,說道:“我有一個建議。”
陸月樓下意識問道:“甚麼建議?”
話剛說完,她就反應了過來,明白這句話裡指的是懷素紙。
然而這種明白卻讓她更加困惑,因為她認識的江半夏素來光風霽月,不願意摻和這種事情。
這也是陸月樓除了最初來到學宮,與江半夏敘舊時提過一次自己的來意之後,便再也沒有多說的緣故。
——她不想讓這種與光明磊落完全無關的事情牽扯到自己這位故人。
“為甚麼?”
陸月樓神情漸冷,想到了一個可能,寒聲問道:“是因為嵇溥心嗎?”
江半夏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這個笑容落在陸月樓的眼中,與預設沒有任何區別。
“就當是謝絕裡的一番謝意吧。”
江半夏溫聲說道:“麻煩你替我轉告一聲。”
陸月樓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深呼吸了一口,然後說道:“嗯。”
“這個建議很簡單。”
江半夏輕聲說著,向一旁的書架走去,將今日抄寫好的經書放好,聲音還似舊溫柔:“懷素紙不是一個人。”
陸月樓聞言怔了怔,看著她的背影,不太確定問道:“你說的是那個小姑娘嗎?可那個小姑娘……不是你的故人之後嗎?”
江半夏平靜說道:“故人不見是朋友。”
她心想都快要是親家了,自然不能算是朋友。
況且她與楚瑾的關係,本就比朋友來得更為複雜。
“那你那天為甚麼……”
陸月樓不解問道:“想要讓她名動天下?”
江半夏的語氣依舊隨意:“自然不是報復,也不是欣賞,而是我想知道那位故人會對此有怎樣的反應。”
這句話看似很沒道理,陸月樓卻覺得理所當然,她這位好友對這個世界有著很多的熱情與好奇,求道路上不曾有過疲倦的時刻。
就在她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,江半夏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想知道我的這位故人是誰嗎?”
聽到這句話,陸月樓愣了一下,才發現自己問的已經太多。
哪怕江半夏無所謂,她還是有些尷尬,只覺得這幾句話顯得彼此很不朋友。
“不用了。”
陸月樓認真說道:“這人能夠不是你的朋友,便說明為人不對。”
江半夏斂去笑意,沉默不語。
陸月樓不願見她如此,想要勸慰上幾句,但始終想不到該說甚麼,無奈地嘆息了一聲。
“我會將你的意思轉告給嵇溥心的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“……不必如此。”
“不必如此嗎?”
“我覺得這有些不妥,因為這件事本不該涉及到你的,偏偏最後還是麻煩到你了。”
“還好。”
江半夏唇角微翹,笑容依舊溫婉,向著茶盤走去,似乎是準備煮茶留客。
陸月樓沒有以真元消解酒意,此時衣裳與人皆是一身酒氣,何況她先前就準備告辭,此時不會逗留下去。
她搖頭拒絕,認真說道:“你照顧好自己。”
說完這話,她似乎不想讓江半夏有挽留的機會,直接從窗畔離開了。
此時夜色未深,星光明媚如雪。
自東海而來的風,被如絲似縷的春意纏上,頓時溫柔了起來,吹不散殘存的酒氣。
江半夏不討厭酒的味道。
若是從她受的傷來看,酒甚至是最好的藥,可以減輕她的所思所慮,不至於思慮過甚而有損道心。
但是……她那位徒弟不喜歡啊。
江半夏想著這些,忽然笑了起來。
與先前溫柔的笑容相比,這時的她笑的很淡,就像是今夜遮不住星光的雲一般。
率性而真實。
忽然之間,她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是蹙起墨眉的痛苦。
以及咳嗽聲。
……
……
同一個夜,學宮深處那座偏殿。
陸月樓推開殿門,望向不坐在最上方,而是坐在窗前的嵇溥心,頓生不喜,但是掩飾的很好。
嵇溥心沒有轉身望向她,仍舊看著窗外的夜色,輕聲說道:“我們已經等你半刻鐘了。”
“抱歉。”
陸月樓輕聲致歉,隨意找了一個理由,然後認真問道:“碑林為甚麼忽然開啟?”
下午的時候,她以絕對的境界優勢阻截懷素紙,卻幾乎可以說是遭到了一場慘敗,談不上道心蒙塵,但心情確實受了影響。
故而她在那之後離開了學宮,去陽州城獨自飲酒至夜色降臨,情緒才是緩了過來。
這段時間她都沉浸在醉意當中,自然不清楚外界發生的事情。
“這當然是師長的意思。”
如山道人看著陸月樓,沉聲說道:“否則誰能讓學宮做出這種決定?”
陸月樓微微蹙眉,說道:“我當然知道是師長的意思,我問的是為甚麼這樣做。”
“我們太慢了。”
嵇溥心的聲音響了起來:“師長也許對我們已經有所不滿了。”
如山道人臉色變得有些難看。
陸月樓對此不意外然,看了他一眼說道:“這才過去多久?你何必危言聳聽?”
嵇溥心皺眉說道:“但事情還是要儘快解決,學宮已經為此事開啟碑林,我們要是失敗了,那將會成為罪人。”
陸月樓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今天我去攔過懷素紙,以她的心性之堅……想要破她的禪心劍意,不是敗她一次就能做到的。”
如山道人想起今日那個驕傲至極的少女,下意識準備反駁一番,緊接著又想到她目中無人的模樣,於是沉默了下來。
像懷素紙這樣的人,心志必然堅硬。
“你有想法?”
嵇溥心聽出了話裡的言外之意。
陸月樓輕描淡寫說道:“懷素紙沒有弱點,但她並非孤身一人,全無牽掛。”
如山道人不解說道:“但我們不可能去動天淵劍宗的弟子啊。”
嵇溥心忽然說道:“是懷素紙身邊的那個小姑娘。”
如山道人怔了怔,這才想起來說的是誰,望向陸月樓疑惑說道:“可這不是江半夏的故人之後吧,你之前還特意叮囑過我們不要動這人嗎?”
聽著這話,陸月樓不禁感慨,心想你是真的純粹。
這個想法裡的純粹,當然不是笨的意思。
事實上,境界能到金丹的修行者,除非道心上出了很大的問題,否則都不可能真的愚蠢。
更多還是像鄒繆老婦人那般,性情比較怪癖陰冷刁鑽。
陸月樓想著這些,看著嵇溥心說道:“既然你想早些了結這件事,那這是最好用的辦法。”
嵇溥心看著這位同輩,沉默了很長時間,聲音低沉問道:“那就去查一下這小姑娘的來歷吧。”
如山道人很是不喜,心想需要這樣子做嗎,面無表情問道:“你們準備怎麼對付那小姑娘?”
嵇溥心想起今日和江半夏的對話,神情淡漠說道:“告訴這小姑娘,她沒有資格站在懷素紙身邊,以懷素紙過往的驕傲來看,不可能再繼續無動於衷。”
他緩聲說道:“只要懷素紙禪心有所動搖,不再明鏡止水,那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。”
陸月樓忽然問道:“既然如此,到時候誰來迎接懷素紙的憤怒?”
如山道人正要開口,嵇溥心的聲音卻先響起了。
“我來吧。”
……
……
夜色下的岱淵學宮並不安靜,燈火通明。
懷素紙沐浴過後,黑髮如瀑散開。
燈火落在她的鎖骨裡,映著那還未擦乾的水珠,分外嫵媚。
謝清和坐在她身邊,無心欣賞這般美景,猶豫許久後問道:“為甚麼你非要我和別人切磋?我到現在還是沒想明白。”
懷素紙輕聲說道:“名動天下,是你理應要做到的事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