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清和怔了怔,然後醒過神來,明白了這句話裡的意思。
她的小臉頓時苦了起來,看著懷素紙小聲說道:“我覺得這個故事可以稍微放一下,沒必要那麼著急寫下去的。”
話音剛落,虞歸晚望向小姑娘,說道:“那個人果然是你。”
最近這些天裡,岱淵學宮討論最多的事情,除了江教授時隔多年授課講道,就是富春江上那個無惡不作的小姑娘終於消失了。
據說在昨天,陽州城裡的人們確定這窮兇惡極的小姑娘不再出現後,還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為其歡送。
從某種角度來看,這跟送瘟神真的沒有甚麼區別。
謝清和不知道這件事,忽然發現虞歸晚這般認真地看著自己,雖然不至於因此得意,但也難免下意識微仰起頭,作出淡然不在乎的模樣。
然而就在下一刻,小姑娘聽到了一句話,讓她直接人傻了。
“我不和你計較了。”
虞歸晚看著謝清和的眼睛,認真說道:“炸魚仙人。”
謝清和沉默不語。
懷素紙偏過頭去,彷彿在告訴小姑娘,自己甚麼都沒聽到。
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,謝清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,碎碎念道:“我不生氣,我不生氣……乖,不生氣啊。”
虞歸晚看著她的側臉,神情誠懇安慰道:“炸魚仙人聽上去可比醬大骨劍仙威風多了。”
懷素紙心想這句話未免太過鋒利,可以說是言辭如劍了。
“你!”
謝清和險些沒緩過氣來,瞪了一眼虞歸晚,低頭片刻後,忽然抬起頭來,面無表情說道:“我們的事情一筆勾銷。”
虞歸晚有些意外,看著小姑娘的眼睛,發現這居然是認真的。
念及此處,她對謝清和產生了些許改觀,想了想說道:“可以。”
“說是一筆勾銷,那就真的是一筆勾銷,我也不用你做好人……”
謝清和咬牙切齒說道:“就算我以後在外面聽到炸魚仙人這四個字,我也不會來找你麻煩。”
虞歸晚眨了眨眼,說道:“我又不是你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起身向懷素紙點頭致意,就此離開了房間,留下難以平靜下來的謝清和。
朱顏改就此消失。
房間一片安靜,漆黑。
炎日西沉,暮色已然到來,溫暖如火卻難以穿透窗戶,只留下了一層極淡的微光。
懷素紙沒有如往常般推開窗戶,迎接夜色的到來,靜靜看著謝清和,等待她的第一句話。
“你放心。”
小姑娘沒好氣說道:“我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白痴,這是我自己惹出來的事情,可不會怪你剛才沒給我說話。”
懷素紙想了想,給她倒了杯茶,說道:“別想這些了。”
謝清和端起茶杯,很可愛地小口喝著,聲音從杯子裡冒了出來。
“但我有一件事要問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和虞歸晚沒有關係吧?”
“你指的是喜歡嗎?”
“嗯,你會不會覺得我老是說這個……很煩?”
“合乎情理的事情沒甚麼好煩的,至於你的問題,歸晚是喜歡我的,從很久以前吧。”
懷素紙的語氣不見起伏,就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,比如白切牛腩的牛腩得先焯水一遍才行。
她看著小姑娘,補充說道:“最近可能是你的原因,歸晚確實變了不少。”
謝清和心裡想著這人就是氣急敗壞,神色不變說道:“我不喜歡這樣子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,因為這顯然還有下半句。
“自從來到神都以後,虞歸晚總是這樣子莫名其妙出現在我們的身邊,這真的很讓我不舒服。”
謝清和認真說道:“就算她有再多正當的理由,我還是不愉快。”
懷素紙能夠體會到她此時的情緒,說道:“這事確實很麻煩。”
謝清和咬著下唇,不敢抬頭,怯生生說道:“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心裡不舒服,不是強迫你和虞歸晚斷絕來往,你……你不要想多了。”
聽到這句話,懷素紙微微一怔,心情變得有些複雜。
片刻後,她起身來到小姑娘身前,想了又想還是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於是謝清和被擁進了懷裡。
很溫暖。
在這個漆黑的角落,兩人靜靜相擁著。
謝清和閉上眼睛,埋在懷素紙的肩上,聲音變得很難聽到:“你這人真是可惡啊。”
懷素紙問道:“嗯?”
謝清和哼了聲,微惱說道:“你就不能早點來清都山嗎?”
懷素紙無言以對。
“要是你早點兒來,哪裡會發生這麼多事情?”
謝清和有些羞澀,碎碎唸叨著:“可能英雄救美是俗氣,但我那時候睜開眼看到你,就是被你驚豔到了啊,你長得好看,怎麼能怪我呢?”
懷素紙想了想,說道:“確實不能怪你。”
謝清和的聲音變得更淺了:“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喜歡,但我現在可以確定了,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,因為我和你在一起很開心,所以……”
懷素紙等待片刻,只等到了安靜,輕聲問道:“所以?”
話音落下。
謝清和抬起頭,微潤的唇緊貼著懷素紙的耳畔,一字一字說道:“你要快點喜歡上我,知道了嗎?”
懷素紙說道:“好。”
……
……
推開窗戶,暮色自此而來,鋪滿了整個房間。
晚風悄然入窗,吻過少女的耳垂,帶走那些殘存的溫熱。
謝清和端正坐在書案前,小心翼翼問道:“我真的要打嗎?”
“嗯。”
懷素紙沒有抬頭,說道:“不要想著怯戰,因為我不允許。”
謝清和想了想,老實說道:“我有點怕被人認出來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這不是清都山未來掌門真人該有的想法。”
“唔,你說的有點道理。”
謝清和嘆了口氣,喃喃說道:“我要是再拒絕下去,感覺就有點兒矯情了,不可以這樣。”
小姑娘搖搖頭,把這些想法丟出腦海,轉而問道:“所以你為甚麼忽然開始抄書了?”
先前的她還在為自己擔憂,沒來得及問這件事,現在擔心已經沒有意義,那自然要問一問了。
相識至今,她還是第一次見懷素紙抄寫經書,很難不好奇。
“靜心。”
懷素紙還是不抬頭,說道:“以及思考一些問題。”
謝清和覺得這沒甚麼意思,懶得追問下去,隨意說道:“距離暮春還有一段時間,你還是繼續修煉嗎?”
事實上,就連小姑娘自己也覺得這是一句廢話,不可能得到第二個答案。
懷素紙下意識準備點頭,因為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。
但這一次卻變了,她望向窗外漸漸散去的暮火,沉默片刻後說道:“春光正好,還是不要浪費了,這些天可以到處走走。”
謝清和怔了怔,然後傻笑出聲,看上去很是開心,連聲音也雀躍了起來。
“這應該算是春遊吧?我還沒試過春遊呢,真是想想都覺得高興啊~”
……
……
入夜。
學宮深處,那座名為姜園的別院。
江半夏坐在窗畔,沒有點燈,借星光抄著書。
這些年裡,她習慣了以此靜心。
然後去思考一些重要的問題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江半夏終於擱下了筆,看著在明媚星光映照下的紙上墨跡,唇角流露出一抹笑意。
今天她寫的字,與過往相比要漂亮上不少,自然是滿意的。
道心已靜。
江半夏望向窗外,視線落在岱淵學宮的最深處,笑容隨之而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是咳嗽聲。
在這片刻間,她憑藉修至巔峰的元始道典,聽到今日在那座梅園裡的談話——那場談話裡涉及到了她的道號。
“明景嗎?”
元始魔主漠然想著,眼神變得極為幽冷,抬手抹去從嘴角溢位的血水,臉色在星光映照之下,顯得尤為蒼白。
她沒有喃喃自語,因為這是一種不好的習慣,平靜思考著現在的局面。
明景道人的到來沒有讓她感到意外,就連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那場對話當中,也沒有為她帶來多餘的情緒。
尋常修行者不清楚元始道典的特別之處,是因為年輕。
而這兩人都已經壽入深秋,看得見生命的盡頭,又怎可能不知道黃昏兩個字,必然會引來她的注視?
這本就是明景道人和陸南宗有意為之。
為的是不讓她的傷勢得以緩解。
元始道典玄妙至極,在因果之道上的造詣更是毫無疑問的人間第一,就像上清神霄經的攻伐無對那般,為世人所公認。
也許是慧極必傷的道理,元始道典存在著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,即是對修行者壽命的極大損耗。
大乘強者若是願意追尋長久,活上千年也並非難事——道盟八大宗的禁地之中,必然存在著類似的強者,除非山門即將傾覆,否則絕不出世。
哪怕無意活得像一潭死水,一位正常的大乘強者至少也有五百年的壽命。
元始宗有史以來,除去那幾位成功飛昇的掌門以外,活得最久的那個人也不過三百年。
對凡人來說,三百年足夠漫長。
元始魔主登臨大乘不到百年。
她本該還有將近兩百年的時間。
所以她還想再活五百年。
她收回視線,不再去看學宮最深處那座園林,想著明景道人與陸南宗,無聲說道:“找死。”
PS:昨天寫了一千字就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