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不久,通往學宮深處的路上。
江半夏沒有回頭,任由自己的身影在懷素紙的眼中消失,走上來時的路。
在那條風景不錯的偏道上,已經有人在道旁等待著她的到來。
不是陸月樓,而是來自於無歸山的嵇溥心。
江半夏也不意外,早在授課講道開始前陸月樓就和她提過這件事。
她對嵇溥心沒有好感,但也沒有惡感。
準確地說,對方不值得她產生任何多餘的情緒。
這與驕傲無關,而是她想要穩定住傷勢,那就必須要少思少慮。
現在看來,陸月樓是把她的無所謂當成了預設。
“我想和你說幾句話。”
嵇溥心邁步,與江半夏並肩而行,語氣稍顯正式:“江師姐。”
江半夏說道:“請講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無論語氣還是神情都很淡,但絕不會被認為是冷漠。
嵇溥心自然也是如此,感慨說道:“我每次看到師姐你,總會覺得自己回到了當年,找到了那些被遺失的美好。”
這種提及當年的話,想要回答的得體,便也只能跟著回憶過去寒暄。
嵇溥心沒有寒暄過去的念頭,他今日執意要與江半夏談話,想要談的是當下。
他認真問道:“這些年來,江師姐的日子過得可好?”
江半夏輕聲說道:“有所得,自然談不上差。”
嵇溥心沉默了會兒,看著她的側臉,說道:“這些天我到學宮後,向人稍微打聽了一下師姐的處境,聽說比較一般。”
聽到這句話,江半夏猜到了此人的來意,覺得有些意思,說道:“然後?”
與嵇溥心相比起來,她每一句話都格外的簡略,聽上去有種漫不在乎的感覺。
簡單些說,就是有些冷淡。
嵇溥心對此卻毫不在意,反而有了更多的欣賞,只覺得這樣很好。
“我還記得,在百年前那場戰爭當中,江師姐你替我們分擔了很多的壓力。”
他看著江半夏的眼睛,緩聲說道:“當年的我境界尚淺,只能仰望著師姐你的背影,無法分擔任何壓力,所以……我現在想要彌補回來。”
江半夏聞言淺笑。
不過一笑,她的梨渦裡便盛滿了明媚的春光,眼眸倒映著遠方高處院牆的梅枝,無比清純,尤為動人。
嵇溥心看著她唇角的淺笑,剎那間彷彿回到了當年,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。
“你想要怎麼彌補?”
江半夏笑容愈發溫柔,聲音也如此。
“於老先生死去,學宮的局勢日漸不穩,必然會產生許多波瀾,在波瀾平復的過程當中,無可避免要出現一些衝突。”
說話的時候,嵇溥心沒有去看江半夏,視線落在了前方。
他的聲音十分冷靜,就像是在客觀描述一個事實:“師姐你的師父已經離去,學宮上下再無可以依靠的人,太容易被接下來的風波捲進去了。”
江半夏嗯了一聲,不知道是認可,還是不置可否。
兩人來到那座小院前。
嵇溥心看著有些老舊的院牆,略顯殘破的琉璃瓦,還有院門前生有青苔的石階,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看來師姐的處境不只是一般。”
江半夏隨意說道:“這是我喜歡的模樣。”
她推開院門,帶著嵇溥心想樓內走去,準備泡上一壺茶,招待還在後面的那位客人。
嵇溥心忽然說道:“我想,現在的我應該能替師姐你分擔一些壓力了。”
江半夏沒有看他,專心煮著茶,說道:“你不是學宮的人。”
嵇溥心看著她說道:“所以我想替你分擔壓力,只有一個辦法。”
水還沒有燒開,江半夏取出幾片茶葉,細嗅其中茶香。
她漫不經心說道:“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,無歸山修的是絕情滅性。”
嵇溥心神情誠懇說道:“我認為這不是一件絕對的事情。”
江半夏放下茶葉,望向對坐的男子,提醒了一句:“這會影響你長輩對你的看法。”
嵇溥心沉默片刻後,搖頭說道:“如果甚麼事情都在乎長輩的看法,那活著未免太過不自在了。”
江半夏接著說道:“聽著有些道理。”
不等對方開口,她在輕描淡寫間忽然問道:“你喜歡我?”
嵇溥心看著她的眼睛,正色說道:“是的。”
江半夏莞爾一笑,說道:“然後?”
嵇溥心看著她的笑容,心裡鬆了一口氣,神情鄭重說道:“我想與你結為道侶。”
江半夏微笑不語。
嵇溥心認真說道:“這是最好的辦法,我在無歸山的地位還算不錯,你嫁給我以後,仍然可以留在學宮,而且不會被接下來的風波影響,繼續自己平靜的日子。”
江半夏笑了笑,問道:“那我需要付出甚麼?”
嵇溥心看著她的眼睛,搖頭說道:“師姐你甚麼都不需要付出。”
話音落下,忽然敲門聲落入兩人耳中。
茶還未煮開。
嵇溥心灑然一笑,風度十足說道:“既然有人前來拜訪,那師弟就不繼續打擾了,剛才說的事情不著急,我還會在學宮逗留一段時間,還望師姐認真考慮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轉身離開小樓,替江半夏開啟了那扇院門。
門外站著的是懷素紙。
嵇溥心有些意外,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她,心中頓時生出不滿,沉默想著陸月樓和如山這兩個人到底在做甚麼?
連一位晚輩都攔不下來嗎?
他想著這些事情,神情卻絲毫不變,微笑著道了一聲好。
懷素紙同樣很有禮貌。
在兩人交錯而過的時候,嵇溥心主動開口,與懷素紙說了幾句話。
“你比我想的還要強。”
“很多人都有過這種想法。”
“有些意思,想來那些人都敗給了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遺憾的是你只能到這裡了。”
“哦。”
對話就此結束。
嵇溥心沒有理會懷素紙的反應,徑直遠去,似乎是去找陸月樓與如山道人。
畢竟他看似神色不變,但聲音裡的冷厲卻近乎不加掩飾,顯然對那兩人有了不滿。
懷素紙先前有過一些情緒,然而這寥寥幾句話過後,她反而平靜了下來。
院門被關上。
她登樓,來到二層樓的窗畔,看了一眼恰好沸騰的茶水,望向了那張椅子,沒有坐下。
“換過一張了。”
江半夏的聲音悠然響起,問道:“先前故意讓你聽了幾句話,你感覺如何?”
懷素紙這才坐了下來,直接說道:“不妥。”
江半夏為她倒茶,語氣很隨便:“你若是去一趟無歸山,便知道這件事其實很合理。”
懷素紙想了想,說道:“是先得情而後忘情以至無情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江半夏看了她一眼,眸子裡多了些滿意,接著說道:“無歸山認為修行是一個捨棄的過程,外人不清楚其中玄妙,擅自以絕情滅性來概括,自然有失偏頗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問道:“所以嵇溥心其實是想借你來修行?”
江半夏神情自若說道:“也許吧,我不怎麼在乎這些。”
懷素紙忽然問道:“那嵇溥心說的是真話嗎?”
“自然是真話。”
江半夏輕笑說道:“當年的我確實被很多人喜歡著,百年時光對凡人來說是生死,對修行者卻不然,當年積攢下來的情緒,很容易就釀成執念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。
她還很年輕,距離自己的第一個百年還有很久,無法體會到這種心境。
便在這時,有春風帶來些許寒意。
她感受著那些寒意,想起了一件事,說道:“楚真人似乎也是這麼認為的。”
在那艘前往中州的飛舟上,謝清和曾經對她解釋過,自己為甚麼離開清都山。
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楚瑾不希望謝清和的思念變作執念。
“我很欣賞楚瑾。”
江半夏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甚至有些羨慕她,但我現在這樣子也沒甚麼不好的。”
事情涉及到長輩,懷素紙不好多加評論,只能靜靜聽著。
江半夏忽然笑了起來,溫柔說道:“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。”
懷素紙看著她,片刻後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,點頭說道:“是的。”
江半夏微笑說道:“倒是一見如故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挺好的。”
“我也這樣覺得,先喝茶吧。”
江半夏沒有再繼續說下去,溫和一笑轉了話題,問道:“先前那堂課上你可有領悟?”
懷素紙彈指。
一道清光出現在窗畔,遠方的景色就此朦朧,若是偏頭望去,就如霧裡看花。
霧裡有春光。
忽有風來,那春光隨風輕輕變形,看著頗有仙意。
“還算不錯。”
江半夏收回目光,看著懷素紙滿意地點了點頭,說道:“沒有浪費我的一番心意。”
話音落下,那道清光隨之破碎消失。
懷素紙這才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茶水。
江半夏轉而說道:“就到這裡吧,你該走了。”
懷素紙也不意外,很平靜地接受了。
乘興而來,興盡而返,把所有的興致都放在一杯茶上面,江半夏就是這樣的人。
就在懷素紙起身,將要離開的時候,江半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她說道:“接下來要打了。”
懷素紙想著先前嵇溥心說過的話,看著她說道:“是的。”
“被別人用作修行,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些不愉快。”
江半夏喝了一口熱茶,隨意說道:“去贏了他吧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