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素紙繼續向前。
未央宮外有一條偏道,平日裡鮮有人行,但道上的風景卻很不錯。
遠眺有亭臺樓閣,近看是繁盛花樹與流水,頗有一種自熱鬧中覓得清淨的意味。
結束授課後,江半夏便是從這裡離開,往學宮深處走去。
懷素紙把如山道人拋在身後,不曾多說上一句話,踏上這條偏道後,卻停下了腳步。
不是因為風景太好,讓她忍不住貪看。
而是春日灑落的光線驟然變得虛幻了起來,不再真實。
一道寒意在不再明媚的春光映照下,悄然蔓延開來,滲入骨髓。
懷素紙微微偏頭,找到了那個坐在樹上的女子,便聽到了一句話。
“我不是如山,不會愚蠢到看著你走過去。”
陸月樓居高臨下看著懷素紙,語氣淡漠說道:“留在這裡吧,我要與你說幾句話。”
懷素紙收回視線,不再多看此人一眼,看著不遠處那道致使陽光變得虛假的清光,知道這是陸月樓的獨門道法。
她忽然說道:“其實我不太明白。”
陸月樓見她終於開口,挑眉問道:“說吧,我對你也很好奇。”
“你們根本不敢對我出手。”
懷素紙平靜問道:“那為甚麼還要出現在我面前呢?”
陸月樓的脾氣本就不好,聽到這句話神情微冷,說道:“我不是如山,不會說甚麼你要是有本事,那就隨便走出去的話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變得極為嘲弄:“我只知道你想要離開,所以我就不會讓你離開。”
這句話說出來顯然就是不要臉了。
一個比你境界高的人,還能毫不在意自己的臉皮,毫無疑問是極難對付的。
“當然,你要是再把清都印拿出來,我自然不敢再攔你。”
陸月樓看著懷素紙的眼睛,貌似誠懇說道:“如果你願意這樣做,我很願意向你行半跪之禮。”
懷素紙還是沒有看她,靜靜看著那道清光,說道:“我不會這樣做。”
陸月樓聞言笑了笑,說道:“那你就陪我在這裡坐著吧,反正這裡也沒有誰會經過,看看風景也不錯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。
“可惜了。”
陸月樓感慨說道:“這裡的風景著實不錯,要是能換成一片漆黑枯燥,那就好了。”
就在話音落下的時候,懷素紙向那道清光走去。
隨著她的前行,那道看似縹緲的清光,驟然變得真實了起來。
“放棄吧。”
陸月樓的聲音隨著一聲嘆息聲響起,聽起來變得更加嘲弄了。
懷素紙沒有停步,但走的不快,隨意問道:“你們覺得這樣可以毀了我的道心嗎?”
陸月樓一字一句說道:“這只是一個開始,你會漸漸發生整個世界都對你抱有敵意,你想做的一切都會無可避免地走向失敗,直到你低頭的那一刻。”
懷素紙想了想,平靜說道:“看起來很可怕。”
“你似乎還有僥倖心。”
陸月樓看著她說道:“你境界天賦都不錯,但還很年輕,不像當年的我們經歷了那場戰爭,早早就見到了真實,明白世界是殘酷的。”
聽著這話,懷素紙想起自己穿越後的童年時光,實在無法因此產生多餘的情緒。
“你理解錯了。”
她輕聲說著,來到了那道凝成真實的清光前,隨意抬起了手。
衣袖滑落。
在虛假陽光映照下,懷素紙的手顯得有些冷白,莫名有種鋒利的感覺。
陸月樓問道:“錯在了哪裡?”
隨著她的說話聲,那道清光更加真實,有一輪孤月於其間若隱若現。
“我剛說的是……”
懷素紙眼底閃過一抹金色,並指為劍,刺進那道清光之中。
沒有任何刺耳的聲音,沒有談得上是轟鳴的巨響,更沒有滿天花落,流水被無聲震起的畫面。
那道清光就這樣悄無聲息消失了。
彷彿冬去春來,被烈日融化的冰雪般,沒有留下半點痕跡。
與此同時,懷素紙的後半句話才剛剛落下。
“看起來很可怕。”
她穿過了那層清光,向前方走去,沒有回頭說道:“看著而已。”
陸月樓神情驟變,完全沒想到這門讓自己極為得意的道法,竟被這樣輕而易舉地破開。
轉念間,她不惜真元損耗,揮手再次喚來數道清光,佇立在懷素紙的前方。
然後被懷素紙視若無睹,隨行隨斬隨意破之。
她的聲音再次響起,如前平靜,沒有任何值得描述的情緒。
無論是得意,還是嘲弄,又或者不屑……都不存在她的話裡。
“你之前和我說了這麼多話,我卻沒有怎麼理會你,這很不禮貌,所以謝謝你的不介意。”
“現在我有空說話了,便把剛才欠你的話都說回來吧。”
“我先前在想怎麼破開這道清光。”
“稍微有點麻煩。”
“所以我只能有一句,沒一句地跟你說話,好在事情解決的還算快。”
談話間,懷素紙再次隨手破開前方一道有月相顯現的清光。
“既然你不敢出手殺我,那就離開吧。”
她看著那還未來得及消失的如鏡清光,看著鏡中倒映出來神情漠然至極的陸月樓,最後說道:“當然,這裡的風景確實不錯,你可以慢慢欣賞。”
話音落下,懷素紙的前方再無清光出現。
陸月樓的臉色漸漸難看了起來,因為最後那句話裡的風景,是她片刻前對懷素紙說過的話。
她沉默了會兒,認真問道:“你是怎麼做到的?”
她的這門道法是借月色而成,於光天化日之下,固然存在一定的衰減。
但她比懷素紙整整高了一個大境界,足以彌補這不合天時的問題。
哪怕懷素紙真能越境破開她的道法,也不應該如此輕易才對。
陸月樓想起少女並指為劍的畫面,微微蹙眉,心想大日如來劍訣有這般強大嗎?
她注視著懷素紙的背影,靜靜等待。
就像那句話裡說的,既然她不可能真正動手殺人,那就只能是看著了。
然後……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的時候,陸月樓還是沒有等到一個答案。
就像是懷素紙覺得這個問題太過無聊,沒有任何理會的價值。
陸月樓想到這裡,看著她離開的方向,眼神變得極為幽冷。
……
……
如果先前顧病梅還活著並且在場,想必會對陸月樓進行一番嘲笑。
那時候的他都快死了,以將死之人的身份向懷素紙發問,都沒有得到一個答案。
如此冷靜冷清冷漠至冷血無情的一個女人,怎麼可能在忽然間熱情熱忱熱血至熱心慷慨起來?
如果這樣的事情真的發生了,那隻能說明懷素紙的話裡有著更大的圖謀。
事實上,與顧病梅那個涉及到懷素紙最大秘密之一的問題不一樣,今天這個問題是可以回答的。
然而這裡又涉及到了另外一個問題。
你不想讓我高興,我為甚麼要讓你高興呢?
這是很純粹的以直報怨的做法。
懷素紙的行事準則從來如此,至今未曾有過改變。
先前陸月樓揮手落下的那道清光,是以月中寒氣為根基,而這時候的太陽還未西沉,距離夜色到來還有很長一段時間。
在陽光映照下,道法運轉間出現的破綻,幾乎是不存在遮掩的落入懷素紙的眼中。
想要看到這些破綻很難,尋常天才根本不可能做到,但懷素紙終究是不一樣的。
早在陸月樓對她說出風景二字時,她就可以破開那道清光。
之所以沒有立刻出劍,不是懷素紙忽然有了聽別人威脅的閒情,而是她想學會這門道法。
像今天這種機會十分難得,以後不見得再有,故而她才會停留上那段時間。
令她感到愉快的是,這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被她做到了。
懷素紙念頭微動,一道清光出現在她的側面,淡去陽光,灑落一片清涼。
她偏過頭,看著如鏡般的清光裡的那個自己,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春風吹亂的髮絲,不再那麼隨意。
上一次懷素紙這樣做,還是初上清都山,前去覲見謝真人前的沐浴更衣。
謝真人乃是當世最強者之一,僅是如其親臨的清都印,就能讓司不鳴這等大人物都行半跪之禮,自然值得懷素紙認真對待。
與謝真人相比起來,這一次的她去見江半夏看似沒那麼鄭重,但誠意卻要更多。
那份誠意是她自陸月樓處學會的道法。
這應該足夠了吧?
作為功課。
懷素紙這般想著。
她走過了漫長的偏道,一路無人阻攔,去到學宮深處。
這裡的建築不再那麼高聳,變得巧妙精緻了起來,多是不過兩三層的小樓,偶有幾座一眼足以驚豔的園林,園中有梅花的枝葉越過院牆,散落淡香。
她沒有去看這些,依循著心中的感覺,在學宮深處行走。
某次拐角後,一座小樓赫然映入了懷素紙的眼中。
樓前有牆,不知道是學宮執事疏於清理,還是前些天春雨綿延的緣故,牆身看上去不怎麼幹淨,連琉璃瓦都有些顯舊了。
看上去很是落魄,卻有一種詩意的寧靜之美。
懷素紙走到院門前,只見門側豎著的一座青石,寫著已然褪色的兩個字。
——姜園。
她拾階而上,準備敲門的時候,風中傳來了兩道聲音。
一者聲音溫柔如春風,應是江半夏。
另外那人的語氣尤其鄭重,極為誠懇,不知道是誰。
懷素紙只聽到了四句話。
“你喜歡我?”
“是的。”
“然後?”
“我想與你結為道侶。”
PS:間貼回來以後人感覺好多了,因為終於能看到你們說話。
現在的心情用三個字來形容,應該是小確幸……所以接下來的事情會努力更新,反正明天肯定是三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