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場談話漸至尾聲,真正重要的事情都已經談清楚,明景道人卻忽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。
“於子昂之所以未曾與人結成道侶,是因為你的緣故嗎?”
陸南宗隨意地嗯了一聲,說道:“這樣比較方便,否則於子昂生出一些不必要的心思,我處理起來也會有些麻煩。”
明景道人說道:“既然如此,鄒繆去東安寺的事情,想來也是你做的決定吧?”
陸南宗淡然說道:“於子昂既然死了,鄒繆便也沒有用處,我讓她去東安寺就是想讓她咬人,最好再被黃昏順手殺掉,能得的東西倒還多一些,可惜了。”
明景道人嘆道:“鄒繆這些年來在學宮的肆意妄為,果然是得到了你的默許同意。”
“何必在我面前故作感慨憐憫?”
陸南宗看著老朋友,平靜說道:“你不就是想借鄒繆來用嗎?”
明景道人笑了笑,說道:“確實瞞不過你,鄒繆和懷素紙也算有仇,境界恰好過了元嬰那道線,很是適合用來試探。”
陸南宗有些意外問道:“連你也看不清那懷素紙?”
“如果不是這樣我怎會親自來到學宮?我看過懷素紙的過往,還去聽了她的故事,以此為基礎推演數次,竟然沒有在她的來歷上發現問題,實在於心不安。”
明景道人沉默了會兒,接著說道:“故而在長生宗的時候,我曾試圖讓司不鳴動用眾生書看看懷素紙,奈何他的境界承受不起,只好是放棄了。”
陸南宗認真說道:“所以你想親眼看看懷素紙?”
“眼見不一定為實,但能看出來的東西必然更多。”
明景道人說道:“如果不是黃昏極有可能在旁看著,我早就去見懷素紙了。”
陸南宗對此沒有說甚麼。
明景道人也不在意,忽然問道:“說起鄒繆,那江半夏呢?以她當年展現出的天賦,繼承你的位置是理所當然的事情,所以你對她出手了?”
陸南宗搖頭說道:“江半夏的傷與我無關。”
明景道人怔了怔,好生驚訝說道:“居然不是嗎?”
“但我確實有這個想法。”
陸南宗皺了皺眉,沉聲說道:“江半夏登臨大乘的可能極大,而且她有太多外援可以依靠,我當時是想著處理掉她,只是沒想到黃昏幫了我這個忙。”
明景道人抬手,指向未央宮的方向,認真問道:“那你覺得現在的江半夏是抱著怎樣的想法?”
以兩人皆是大乘的境界,想要聽到未央宮中的聲音,只是一個念頭的事情。
“江半夏的想法並不重要,哪怕她這些年來有再多的隱藏,最多也就是一個煉虛。”
陸南宗漫不經心說道:“螻蟻而已。”
……
……
未央宮中,一片安靜。
與先前昊天鍾帶來的安靜不一樣,這時候的安靜是美好的,是幸福的。
江半夏的聲音很溫柔,就像是春風,又像是被春風吹皺的那池春水,讓人不自覺沉溺其中。
她的語速不快,但不曾缺少過抑揚頓挫,春光更是隨著她的言語而生出了幾分條理。
今日她所講的大道為何不能相通,是每一位修行者在真正踏上修行路後都會產生的疑惑,但隨著修行者的境界漸高,便會放下這種不得其解。
畢竟這已經是修行界所預設的事情了。
有太多的前人想要解決這個問題,最終被證明是虛耗時光,除了拖沓自己的修行進境以外,沒有任何用處。
但是從來如此,便是對的嗎?
當江半夏的聲音溫柔響起,迴盪在未央宮內,如春風般拂去修行者們那一顆求知心上的塵埃後,過往的好奇得到了解釋,於是綻放出了美好的光芒。
“如果把大道擬物,那我以為那該是一棵參天巨樹,修行者們從樹幹開始攀登,起初的道路沒有甚麼區別,直到漸入高處,看到了很多不一樣的果子,於是他們彼此看了一眼,很默契地去摘那顆旁人觸碰不到的果子。”
江半夏輕聲說道:“後來者依循著前人的道路,減去了路上的茫然,直接爬向那一顆果子,這就是如今的修行。”
這番話自然是對此次授課的總結。
有人不解問道:“那想要做到大道相通,豈不是註定比正常修行耗費更多的時間?”
“想要得到,自然需要先學會放棄。”
江半夏微微一笑,溫柔說道:“很多人都有一種看法,即是古老的就是好的,覺得今不如古。我始終認為這是錯的,就像你說的那樣,古人的修行速度與今人相比,有著明顯的差距,而兩種道路都可以求得最終的大道。”
那人沉默片刻,接著問道:“那江教授您的意思其實就是,大道可以相通但是不必,對嗎?”
江半夏說道:“只有一種例外。”
“甚麼例外?”
“很簡單。”
江半夏望向某個春光薄弱的角落,看著發問的那人,說道:“一位得了最終大道的飛昇者,憑高屋建瓴的目光,以大道相通為目的去編寫一本功法,也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。”
她笑了笑,接著說道:“但那個飛昇者為甚麼要做這種事情呢?”
那個角落裡還坐著懷素紙。
而先前發問的那人,自然是虞歸晚的師弟,葉尋。
江半夏看了一眼窗外,見春日已然西斜。
她望向殿內眾人溫聲問道:“還有甚麼不懂的地方嗎?”
聽到這句話,除去坐在最前方的嵇溥心三人以外,殿內殿外幾乎沒有動靜。
江半夏今日所講,看上去只是在闡述大道如何才能相通的事情,對殿內殿外的修行者而言沒有用處。
但她在這個過程中為了解析自己的看法,無可避免涉及到了天地萬物與修行本質,其中某些複雜且不以言傳的道理,卻被她用簡單而直接的話解開了。
哪怕今日在場的修行者,基本沒有完全聽懂的,但只要聽明白其中兩三成,同樣是一番不小的機緣。
修行者們還沉溺那些話語中,抓緊時間領悟,哪裡還顧得上說話?
見無人發問,江半夏合起了那本被翻開的古籍,悄然離開。
……
……
那個角落裡。
“我記得這江教授只是化神初境吧,但她剛才說的話居然讓我有一種……”
謝清和聲音裡滿是欽佩,看著她的背影,遲疑片刻後又說道:“在看我爹筆記的錯覺。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。
謝清和認真說道:“這人真的很了不起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確實是了不起的。”
聽到這句話,虞歸晚忍不住看了她一眼,很是意外,心想這可不像你會說的話。
“你們先回去吧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我有事要做。”
虞歸晚看著她,提醒說道:“那三個人還在看著你。”
謝清和點頭贊同,表示自己也放不下心來。
懷素紙說道:“他們不會輕易動手。”
說話間,她站起身來,解開了掩飾容貌的道法。
春光再次明媚。
她從那個角落走出,來到已然醒過神來的修行者眼中,向殿外走去。
無數視線落在懷素紙身上,看著她的臉,無論男女的眼睛都變得明亮了起來。
她的好看向來獨一無二,讓人下意識想要去接近,但又會不知不覺地保持距離,覺得只要能多看一眼就好的那種好看。
然而這個世界從來都不缺乏勇敢的人。
“懷仙子好!”
“多謝懷仙子先前出言驚醒我們,否則這次授課就要變得亂糟糟了。”
“在下聽聞懷仙子盛名已久,今日得見,真是聞名不如見面。”
“我聽說懷姑娘你在東安寺做的事情了,我好喜歡你啊!”
“懷姐姐你怎麼能長得這麼好看的啊,我做夢都不敢像你一樣好看。”
後面兩句既然不同的話,自然是出自各宗派女弟子的口中。
不知道為甚麼,她們比起那些男弟子來得更為熱情,甚至都有些口不擇言了。
懷素紙嗯了一聲,沒有做更多的回應,但卻沒有遭到任何人的不滿。
道理很簡單。
像她這麼好看的人,本就會被這個世界偏愛。
她走出大殿,找到了即將消失的江半夏的背影,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。
是的,懷素紙讓謝清和還有虞歸晚回去,就是想要獨自一人去見江半夏。
今日江半夏所講之道,給予了她不小的啟發,並且為她掃清了前方的好些迷霧。
懷素紙甚至覺得,今日這次授課講道就是為了替她解惑。
這是很沒道理的一件事。
要知道她所修煉的太上飲道劫運真經,在如今的人間是獨一無二的,連元始宗內也沒有第二個人選擇這門功法修煉。
理所當然地,懷素紙心裡生出了一個看上去很沒有道理的猜測。
就在這時,她忽然停了下來。
太陽還未下山,陽光覆在大地上,但懷素紙卻被一片陰影籠罩著。
江半夏已經從她的視線中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如山般高聳的道人。
如山道人俯視著她說道:“我有些話要和你說。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。
如山道人對此十分滿意,心想傳聞中的知矜守禮倒也不假,聲音微沉說道:“你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
就在如山道人說話的時候,懷素紙從他身邊走了過去,根本沒有在聽。
如山道人怔住了,下意識問道:“你……”
還是隻說出了一個你字,懷素紙的身影已經消失,根本沒有給他多說一個字的機會。
如山道人看著懷素紙消失的方向,臉色漸漸難看了起來。
一位晚輩竟敢如此囂張?
PS:最近天氣不好,情緒也連帶著陰沉了,今天出了太陽後感覺整個人都好了不少,希望後面的劇情能比想象裡的更加明快。
謝謝各位的支援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