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宮一片譁然,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人們惘然想著,不過一個冬去春來的時間,足以讓登天榜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嗎?
萬劫門有過很多次惡意操縱榜單的事蹟,但很沒道理的是他們同樣有著自己的底線,就是永遠不去碰第一的位置。
暮色是登天第一,那就代表她是真的當代第一。
懷素紙被萬劫門認為與暮色並肩,不輸分毫。
那就是兩位第一了。
殿內殿外的人們望向坐在最前方的三位前代強者,想到上一次登天榜那兩位第一,想到元始魔主與楚瑾是這個百年間唯二踏入大乘的人,再想到關於登天榜的那個傳說,於是沉默。
傳說中,萬劫門開啟登天榜的一個條件,是必須要有一位只要不死就能夠登臨大乘的絕世天才,否則寧可讓登天榜封塵。
萬劫門自然不會給予那位天才評語,註明此人將來必然大乘。
他們做的事情很簡單,將那位天才的名字放在第一。
暮色是元始魔宗少主,被邪魔外道視為世不二出的絕代人物,有大乘之姿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。即便是象徵著最終大道的飛昇,她也有那麼一絲的可能。
故而她是第一。
懷素紙呢?
在不久前的暮冬當中,她和陸元景並列第三,到了這個春天竟也登臨第一,被萬劫門認為必將登臨大乘……這未免太過倉促了一些吧?
人們想著這些事情,看著最前方的那三人,情緒好生複雜,震撼想著難道人間氣運正在離開道盟,漸漸轉向了禪宗與魔道了嗎?
一時之間,殿內殿外的感慨聲此起彼伏,但聽上去顯然是喜悅的更多。
與暮色相比,懷素紙無疑是正道之光。
那處不起眼的陰暗角落。
懷素紙神情平靜如故,彷彿剛才聽到的不是自己的名字。
“雖然我一直覺得你是最好的,剛才也有預感了……但還是激動了一下。”
謝清和看著她的眼睛,發現她是真的無所謂,不解問道:“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嗎?這可是橫壓一代啊,你不會是故意裝作風輕雲淡吧?”
虞歸晚輕聲說道:“不是裝的。”
她頓了頓,又對謝清和說了一個字:“笨。”
謝清和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,懶得理會,繼續看著懷素紙。
虞歸晚同樣如此。
懷素紙覺得這真的不算甚麼事,只是被兩人看得久了,終究會有感覺。
她想了想,說道:“麻煩少了些,挺好的。”
謝清和微怔,然後才明白她指的是不久前兩人仔細設想過,應該如何給予長生宗壓力的事情,徹底不知道該說甚麼了。
虞歸晚心想這說的應該是,以後沒有人敢再莫名其妙來挑戰她了,只覺得這種雲淡風輕真是漂亮極了。
看著兩人的神情,葉尋終於憋不住了。
“這,這你們難道就不覺得這句話……”
他的視線在虞歸晚與謝清和身上來回,委婉說道:“稍微有那麼一點點兒的裝嗎?”
謝清和瞥了他一眼,想也不想說道:“這是事實,不是裝腔作勢。”
虞歸晚很贊同,認真說道:“實話從來都是不好聽的。”
葉尋聞言無可奈何,不再理會這兩人,望向站在最上方的江半夏,心想您的下一句話呢?
沒有讓他等待太長時間,第二句話幾乎是緊接著響了起來。
然而說話的那個人並不是江半夏。
無數道視線裡,如山道人站了起來,轉身望向殿內眾人。
在江半夏說出那句話後,他和嵇溥心還有陸月樓迅速討論了一遍,很乾脆地放棄了之前的決定,不再等到這次授課的結束。
當嵇溥心以道法推算確定懷素紙就在未央宮時,如山道人便承擔了起來開口的責任。
“懷姑娘,你如今已是登天第一,不與在場的人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悅嗎?”
如山道人的聲音聽著很硬,但不是強硬,而是僵硬。
這種僵硬顯然來自於他擔心嵇溥心的推演出錯,又或者懷素紙不願現身,最終導致自己在近萬位修行者面前丟臉的情況。
到了那個時候,哪怕他臉皮真如道號般如山厚重,面對著無數道目光……還是難以承受。
隨著如山道人的話音落下,殿內外再次響起一片譁然聲浪。
人們沒有懷疑過這句話的真實性,四處望去,見到的卻都是一臉迷惑。
隨著眾人目光的不斷搜尋,掃過那一片的茫然不解,最終就像水往下流一般,匯聚到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。
那裡坐著四個人。
很自然地,所有人都下意識忽略了坐在最前面的一臉懵然的少年,往更後方望去,只見一位相貌尋常的小姑娘正得意著,而小姑娘的左邊是一位其貌不揚的少女。
人們的視線再往深處去,最後見到了一個人。
恰逢雲散,春光重新明媚,自窗外落在了那人的身上,停在了唇角,沒有照亮面容。
那少女的相貌同樣平凡,沒有值得稱道的地方,偏有著一種獨一無二的感覺。
人們的目光不再轉移,都來到了她的身上,毫無道理地堅信她就是懷素紙。
如山道人同樣是其中一人,他在心裡鬆了一口氣,看著仍自不說話的懷素紙沉聲問道:“懷姑娘,你為何一言不發?”
無需往深處去想,這句話說的都是有問題的,顯然是想要挑動殿內殿外人們的不滿。
懷素紙很平靜,根本沒有起身的意思。
然後她在近萬人的注視下,看著如山道人,說了一句誰也想不到的話。
“還有甚麼要說的嗎?”
懷素紙十分禮貌地等了片刻。
如山道人怔住了,心想你這時不該是開口解釋一番嗎?為甚麼你還能這麼理直氣壯反問的?
“看來是說完了。”
她收回視線望向江半夏,神情淡然說道:“我是來聽她授課的,你們現在可以安靜了嗎?”
……
……
說安靜,那便是真的安靜。
當懷素紙說完那句話後,偌大一個坐滿了人的未央宮,竟連風聲都清楚了。
如山道人神情微僵,怔了片刻後坐了下去,裝作甚麼事情都沒發生。
在這種時候,再繼續追問下去,只會讓自己顯得不講道理。
江半夏微笑說道:“謝謝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不用。”
說話間,兩人對視片刻。前者的眼裡是欣賞,後者則是認真,彷彿要從中找出一些甚麼。
“那就開始吧。”
江半夏笑容愈發溫柔:“今日我想講的東西很簡單,即是修行者追求的都是同一個目標,為甚麼各大宗門所持之道卻相互排斥。”
她斂去笑意,對自己的話做出總結,直截了當至極。
“大道為何不能相通?”
懷素紙聽著這話,想起了太上飲道劫運真經的開篇真言,竟發現相差無幾。
……
……
在學宮最深處,有一座種滿梅花的園林。
園中有一條小溪,春光穿過枝丫,灑落在明景道人的身上。
這位玄天觀的掌門真人,竟在沒有告訴任何人的情況下,直接來到了岱淵學宮。
此刻坐在他前面,正以溪水洗去筆尖殘墨的老人,自然就是學宮之主陸南宗。
陸南宗頭也不抬問道:“你來是做甚麼的?”
“防備黃昏出手。”
明景道人說道:“東安寺的事情她既然出手了,那這次她很有可能也在看著,只是在等候一個出手的機會。”
陸南宗神情淡漠說道:“那你安靜等著就好,來找我是做甚麼?”
明景道人認真說道:“沒有人知道我來到了學宮,你我只要願意聯手,未嘗不能直接殺了黃昏。”
陸南宗放好洗乾淨的筆,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,說道:“就算放著她不管,她最多也活不到三十年,閉個關的時間而已。”
明景道人沉默了會兒,搖頭說道:“人之將死,必然瘋狂,像黃昏這樣的人不可能死的悄無聲息,我不想她在死前將整個中州拖下水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陸南宗忽然問道:“這是你的想法,還是所有人的想法?”
明景道人嘆息一聲,無奈說道:“前些天我去長生宗的時候私下問過一遍,願意出手的人無能為力,而有能力的人都不想死。”
陸南宗平靜說道:“都知道黃昏是瘋的,誰願意為了殺個瘋子,莫名其妙把自己的長生大道賠上?”
他微微挑眉,看著這位老朋友嘲笑說道:“不就你這種飛昇無望,活不了多少年的人了嗎?”
明景道人自嘲一笑,很自然地轉了話題,語氣確鑿說道:“就算殺不了黃昏,懷素紙終歸是要解決的。”
話音落下,陸南宗抬頭看著他的眼睛,問道:“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?”
明景道人反問道:“難道你願意禪宗也出一個黃昏?”
陸南宗沒有說話。
明景道人知道老人在思考,沒有追問下去,隨意問道:“於子昂死了,連屍首都被陰帝尊捲走,你打算讓誰接過自己的位置?”
“還沒有想法,我本想著於子昂先坐上去,撐到元景真正成長起來把位置傳下去,怎知人忽然就死了?”
陸南宗冷漠說道:“但這樣也好,借這個機會讓那些跳樑小醜冒出來,如此才能殺得乾淨一些。”
聽著這話,明景道人好生感慨說道:“世人都以為你在一心注經,不理世事,怎知道你想的其實是讓岱淵學宮多上一個姓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