岱淵學宮在道盟內地位特殊,是長生宗與清都山以及天淵劍宗都承認的中立一方。
有資格選擇中立,無論因為甚麼原因而中立,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大。
故而道盟存世以來,岱淵學宮的實力一直被認為僅次於上三宗,每一代的學宮之主皆是大乘真人。
與清都山始終都姓著謝不同,與天淵劍宗的掌門全由那位祖師欽定不一樣,每一位學宮之主都是橫壓學宮數十年才坐上的那把椅子。
這一點與長生宗很是相似。
在不曾遭受清都山與天淵劍宗的威脅前,長生宗的掌門之位的傳承頗為固定,至於現在……那段歷史早已被掃進了舊紙堆裡。
總而言之,想要成為學宮之主,哪怕不是大乘也必須要即將大乘。
在滿足這個前提條件後,那人還不能僅有境界,在大道之上必須要有獨到見解,如此才能服眾……
如果不行的話,倒也不是沒辦法,而且還要簡單上很多。
血洗一遍學宮就行。
至於這會帶來怎樣的問題?
無所謂,因為在岱淵學宮漫長的歷史當中,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不下三次了。
到時候以道法喚來一場暴雨,沖洗掉地板上的鮮血就行了。
據說鎮守學宮的那隻神獸對此十分熟練。
……
……
“我記得這位江教授在化神初境停留至今,應該是我想多了。”
謝清和稍微有些不學無術,但岱淵學宮的傳承本就是一件逸聞,其中發生過很多如同故事一般的事實。
當年她在清都山上閒的實在無聊時,便是靠翻閱這些舊書打發時光,浪費青春的。
小姑娘又很認真地想了一遍,然後嘆了口氣,無奈說道:“這我是真想不出來這江教授想幹甚麼了。”
“那就別去想。”
懷素紙隨意說道:“我上次到學宮的時候,便對這人有過好奇,只是無緣見面,這次能彌補上次的錯過也算不錯。”
謝清和看著她說道:“其實……我一直以為你對這種事情沒有興趣的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我只是相信自己,但還沒到自負的程度,更不至於對別人所修之道不屑一顧。”
她頓了頓,接著補充了一句:“有資格不屑天下人的,大概只有歸晚那位祖師吧。”
謝清和點頭說道:“我以前聽我爹說過這位祖師,說他其實早就可以飛昇了,不知為甚麼非要留在人間,也不是像為了庇護天淵劍宗。”
懷素紙聽著這話也不驚訝。
天淵劍宗的祖師被譽為天下第一,境界高深至極,哪怕放在近五千年前的大爭之世,他極有可能還是第一。
像這樣的人都無法飛昇,那還有誰能飛昇?
沒有飛昇的唯一原因,只能是本人不願意飛昇。
“但我們不是這位祖師。”
懷素紙關上了那扇窗,很自然地轉開話題:“該走了。”
謝清和唇角微翹,笑著說道:“和你一起聽別人講道,還是第一次呢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歸晚就在門外等著我們。”
謝清和的笑容頓時消失了。
小姑娘面無表情,走到懷素紙的身邊,把她的手抱在了懷裡,一字一字說道:“好了,現在我們可以走了。”
……
……
江半夏是岱淵學宮上一代的天才,在那一次的登天榜上名次極為靠前,奈何不幸遇到了元始魔主,一場廝殺過後道途就此斷絕。
尋常修行者遇到這樣的慘事,極有可能就此一蹶不振,終日借酒消愁虛度光陰。
江半夏自然也有過這樣的一段時間,那段日子裡她不理世事,謝絕了所有人的拜訪。
就在人們以為江半夏從此悄無聲息,找一個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日子自盡時,她卻活出了一個新的自己。
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,故而得到了學宮上下的尊敬,而這種尊敬體現在了很多地方,比如今日授課講道的這座大殿。
未央宮,岱淵學宮規制最大的一座宮殿。
平日裡這座宮殿都是用來舉辦重要的節禮,見證過多位學宮之主坐上那把椅子,是一個具有濃重傳承色彩的地方。
自七天前江半夏決定開講授課,岱淵學宮就湧入了近萬名修行者。
按照過往的規矩,學宮都是尋處空地來安排,然而當今學宮的主事卻破例啟用未央宮,並且這個決定沒有遭到任何人的反對。
當懷素紙與謝清和,還有暫為小姑娘最討厭的虞歸晚來到殿內時,葉尋早已等待了一段時間。
今日前來聽講的修行者很多,即便是未央宮也不好容下那麼多人——修行者往往不喜歡與陌生人靠的太近,故而殿內的人群並不擁擠。
與殿外的擁擠相比,更是有種空曠的感覺。
三人坐在一處陽光不至的角落,以道法掩飾了容貌,看上去很不起眼,就像是尋常宗門的普通弟子。
至於最前面的位置,自然是留給了八大宗的人。
這是道盟宰治人間四千年定下的規矩。
無人會有異議。
“今日講的是甚麼?”
謝清和的聲音響了起來,有些好奇。
葉尋搖頭說道:“我也不知道,這位江教授似乎沒有對任何人提過。”
謝清和微微挑眉,語氣尖銳說道:“故作神秘。”
虞歸晚說道:“這次我同意你的看法。”
謝清和看了她一眼,沒好氣說道:“誰在乎你同意還是不同意啊?”
虞歸晚偏過頭望向小姑娘,帶著歉意說道:“我以為你會因為我的認可而高興。”
聽到這句話,葉尋連忙端正身體望向前方,心想這句話的鋒芒未免太盛。
果不其然,謝清和壓抑著憤怒的聲音旋即響起。
“你這是甚麼意思?”
“你不太聰明的意思。”
“醬大骨劍仙也有資格說別人了?”
“你現在不心虛了嗎?”
兩人的聲音不大,很輕,除了彼此之外唯有懷素紙能夠聽見。
她靜靜聽著,不覺得吵鬧,反而有種很小卻真實的淡淡幸福感。
可惜幸福從來都是一種奢侈的東西。
後方響起一陣驚呼聲。
緊接著,未央宮靜了下來,只剩下寥寥數人的腳步聲。
有低語聲響起。
“那位是如山道人,百年前登天榜封榜之時,位列第十六號稱不動如山,曾經單獨面對過三位同境界的元始魔宗魔修血戰不敗。”
“走在稍微前面一些的那位道姑叫陸月樓,出自玄天觀但卻尤為喜歡飲酒,有過飲後心血來潮斬魔的傳奇經歷,但這位前輩更多的傳聞還是……脾氣比較一般,登天榜上的位置,我沒記錯應該是第十一。”
話至此處,說話那人望向走在最前方的面容英俊氣態瀟灑的男子,說道:“這人是嵇溥心。”
有人等了會兒,見遲遲沒有下文,好奇問道:“然後呢?”
那道聲音沉默了會兒,說道:“不好說,但他很強很強,因為當年的他排在第九。”
謝清和聽得很仔細,自然也聽到了這三個字,心想哪裡是不好說,而是這嵇溥心看似瀟灑大度,實則性情極為冷厲。
但也很正常,無歸山修的就是絕情滅性,哪有甚麼溫和如春風般的人?
隨著這三位前代天才的入座,未央宮中的空位已經不見幾個。
最顯眼的自然是上方,今日屬於江半夏的那個位置了。
大殿越發安靜。
不知為何,氣氛變得有些凝重,彷彿連春光都生出了懼意,沒有再落入殿內。
春風卻依舊不歇,自東海悠揚吹來,帶來了很多的涼意。
風起時,大殿側門被推開了。
陽光在此再次灑落,化作一條狹長的道路,通往最上方的位置。
人們下意識望去。
無數視線當中。
一位身著白裙的溫柔女子抱著古書,走在這條狹長的路上,逆著明媚春光,來到了最上方的位置。
那女子唇角微翹,心情似乎不錯,淺淺笑著。
春光再是明媚。
與江半夏的笑容相比亦輸三分。
她放好了那本古書,抬手把因春風而亂的髮絲捋至耳後,然後望向眾人。
就在人們以為她要說些尋常致詞,比如感謝這麼多人到來,稍微謙虛上一番的時候……
江半夏卻是輕輕地噫了一聲。
與此同時,坐在最前方的那三位前代強者,同樣也感知到了,神情微變。
這道鐘聲讓他們回憶起了一個很不美好的過去。
殿內殿外的人們看著這一幕畫面,越發來得不解。
好在這種不解消散的很快。
一道悠揚鐘聲,自高天之上落在人間,無遠弗屆。
鐘聲不全是歸家的訊號。
還可以是一種宣告。
“換榜了。”
嵇溥心的聲音忽然響起,在殿內迴盪。
說這句話的時候,他的臉色變得有些冷淡,而坐在他旁邊的陸月樓和如山道人,則已經難看了起來,只不過收斂的很快。
元始魔主微微笑著,眼眸裡流露出懷念的色彩,彷彿從這道鐘聲裡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。
殿內變得吵鬧了起來。
很多境界不夠的人在好奇。
那個角落裡,謝清和也不禁期待了起來,向懷素紙問道:“是甚麼榜?”
懷素紙輕聲說道:“登天。”
謝清和怔了怔,下意識問道:“是有誰死了嗎?”
如果不是有人死去,這實在很難解釋。
萬劫門去年冬天才敲響過一次昊天鍾,沒有道理在這個春天再敲一次。
就算真的有人死了,那除非死的那個人是暮色,否則也不會敲響昊天鍾。
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。
江半夏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這是她今天對眾人說的第一句話。
“懷素紙登頂,與暮色並列第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