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夜裡東安寺中,懷素紙產生的些許不解,此時也都隨著不動明王劍的出現而徹底消散。
——她不解的是孤聞留下的舍利為何那般脆弱。
她憑藉上善器世間強行改變陣法,對大陣造成的損傷固然極大,但這並不是她孤聞舍利不堪一用的理由。
若不是舍利粉碎的速度,超出了懷素紙事先的估算,她根本不必動用縛蒼龍,冒著身份暴露的風險,與顧病梅一戰。
那時的她沒有空閒去在意這個問題,而顧病梅死後她已然疲憊到極點,只是強撐著沒有倒下,夜裡更有虞歸晚登門與她同眠,沒讓她作更多思考。
至於第二天的清晨,又是鄒繆那老婦人的到來。
待到這一切塵埃落定,謝清和生氣到要她親了一口才好,就更沒有空暇了。
她本想著往後有了時間,折返一趟東安寺,查清其中的緣故。
沒想到答案原來就在明知山。
與眾生書上所言,一併出現在她的眼前。
孤聞舍利之所以易碎,是因為舍利本就不完整。
懷素紙微微低頭,看著流轉在禪劍之上,平靜而深藏肅殺意味的淡然佛光,閉上了眼睛。
一道禪念落入她的識海之中。
當她再次睜開眼時,新的風景出現在了眼前。
落入眼中的並非東安寺,而是一片滄海。
盛夏烈日映照下,有海浪層出不窮,與崖下礁石相撞,生出千堆雪。
懷素紙向崖畔走去,與負手而立以觀滄海的枯瘦老僧並肩而立。
“行路難,後面跟著的是甚麼?我想了很久,還是沒想出來。”
孤聞偏過頭,面帶悵然望向懷素紙,聲音裡滿是遺憾。
這應該是他自知大限將至,提前留下的一段禪念。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看著他輕聲說道:“今安在。”
孤聞卻像是聽不到一般,再次看著烈陽照耀下,有無窮變幻的滄海,感慨說道:“輪迴已斷,人死之後不存來世,想來我是聽不到這個答案了。”
懷素紙靜靜聽著,想要說些甚麼,最終卻還是沉默了。
就算她現在以無上道法掀起滔天風浪,斬落大日,眼前的孤聞也不會半點反應,該說甚麼,那就該是甚麼。
“你見到這段禪念裡的我,想必已經去過東安寺,以你的性情必然會去挑剔那座陣法,然後發現陣法是為了鎮壓一道黃泉縫隙。”
“這些年來我奔走不斷,除了盡力去阻止那些紛爭殺戮,暗地裡亦是在處理那些細小的黃泉縫隙。”
“此事涉及到一樁禪宗秘聞,或者說……醜聞,故而不宜聲張,我贈你真經之時,曾猶豫過是否要告知你,但最終還是放棄了。”
“然而在留下這段禪念時,你在人間已然聲名鵲起,被視為寺裡出來的人,因果已定,便也無需再對你隱瞞下去。”
“陰府之出現,與元垢寺乃至於禪宗有著莫大的關係,你以禪宗傳人的身份行走世間,已然擔起了這份本不屬於你的因果。”
“與這份因果相比起來,所謂真經不值一提。”
話至此處,孤聞忽然沉默了起來,視線落在了懷素紙的身上。
老僧認真說道:“我本還可以活上數十年,但此事著實於心有愧,想著苟活也無甚意義,便決定為你做出一些補償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自言自語說道:“原來如此嗎……”
在來到明知山前,她也沒想到孤聞最終會為自己留下一把不次於朱顏改的飛劍。
這是極其厚重的一份禮物。
哪怕兩人有半師之誼,這份禮物仍舊過分珍貴,超出了她的想象。
若是她已經擔起了禪宗因果,那這一切就來得理所當然了。
懷素紙覺得這很合理。
“不動明王即是我對你的祝福,願你在修行路上遇再多艱險,道心亦能如初。”
孤聞大師沉默了會兒,看著懷素紙的眼睛,無聲說道:“尤其你還是元始宗的最後傳人。”
懷素紙很平靜,神情沒有絲毫變化,彷彿早已想到了這樣一句話。
早在她看到那封舊信上說,有些事情無法落在紙上,就已經確定自己的身份被孤聞猜到了。
孤聞行走世間百年,看過無數離奇的世事,又與她有著半師之誼,推測出她的真實身份,不值得她產生太多的驚訝。
“自最絕望的地方走出,但你依然選擇竭盡所能的善良,這是我最喜歡你的地方。”
孤聞看著懷素紙,眼神如朝陽般溫暖,微笑說道:“我將在永恆的死亡中為你衷心祈禱,願你得償所願。”
話音落下,忽有風來。
陽光驟然紊亂,滄海倏然平靜,礁石下陷,浪花早已消失。
整個世界都在破碎。
那陣風落到崖畔,孤聞的身體如沙般,漸漸分離散去消失不見,只有簌簌輕響聲。
這段禪念已經結束了。
懷素紙睜開眼,映入眼簾的不再有滄海與崖畔,只剩那把以自斬佛骨而鑄的不動明王劍。
故人已然遠去。
她望向手中的不動明王劍,劍身之上再無佛光流轉,神妙卻依舊,不見半點衰減。
這依舊是那把與朱顏改不相上下的飛劍。
但那段禪念卻是真的消失了。
孤聞將懷素紙是暮色這個秘密帶向了死亡。
“好了嗎?”
那道渾厚的聲音再次響起:“本王替孤聞守了這劍可久了,還好你來得及時,再過會兒本王忍不住春困睡著了,你可拿不了劍。”
懷素紙望向洞府最深處,認真行了一禮,想要說些甚麼。
“不用謝本王。”
“好。”
“本王已經知道東安寺那場變故了,如果不是你出手,以道盟那群人的脾性,肯定不會有甚麼好事。”
“這句話我接不了。”
“你這人說話倒是來得直接,那本王也開門見山,想麻煩你一件事。”
“請講?”
“前些年本王得了一女,本想等她長大以後去跟孤聞學佛,那孤聞卻說甚麼尼姑不好,本王當時信了,現在才知道孤聞是在他孃的放屁!”
那道渾厚的聲音冷哼了一下,埋怨說道:“你懷素紙不就是尼姑嗎!這尼姑是哪裡不好了?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望向不見光明的洞府深處,認真糾正道:“我不是尼姑。”
洞府變得很安靜。
有些尷尬。
不知過了多久,那道聲音再次響起:“這句話當本王沒有說過,總之孤聞讓我把女兒送到岱淵學宮,但我最近聽說我女兒過的不怎麼好。”
懷素紙問道:“你要讓我去看看?”
“本王要春困了,走不開,而且也不能走開。”
明知山大王無奈說道:“只能請你去看了,待會兒會有虎帶你去我的寶庫,你隨便挑件不貴的東西,算是本王給你的報酬。”
懷素紙沉默片刻,認真說道:“都說我直接,你比我更直接。”
行走世間至今,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求人辦事之前,明說報酬不能豐厚,生怕她願意幫忙。
“本王有整座山得養著,這有甚麼辦法?”
明知山大王忽然有了感覺,惱火說道:“你可知這滿山的小老虎一天得耗費多少靈石?本王都窮到快要去借九出十三歸的破爛債了!”
懷素紙微微搖頭,說道:“那便不用報酬了。”
“咦,難道你很有錢?”
那道渾厚的聲音說到這裡,語氣頓時雀躍了起來,滿懷期待。
懷素紙哪裡能不知道這老虎在想甚麼,平靜說道:“您想多了。”
話音落處,當即有嘆息聲響起。
懷素紙接著說道:“但我認識一個很有錢的人。”
……
……
“就這?”
謝清和站在洞府深處,聽著那道渾厚聲音的講述,好生震驚,心想自己真的沒聽錯嗎?
小姑娘下意識望向懷素紙,一臉驚訝說道:“這連我當初替你買那些東西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都沒有吧?”
話中所指,自然是清都山上謝清和一擲千金,在徐卿為首的那群弟子,以及楚瑾的手中,耗費鉅額靈石買來數十件天材地寶的事情。
那其中甚至有一枚燭龍的骨片。
懷素紙想也不想說道:“當然沒有。”
“那這還有甚麼好問我的?”
謝清和微微挑眉,似乎有些不滿,隨意說道:“借就借了。”
聽到這句話,那道渾厚的聲音頓時諂媚了起來:“那利息呢?”
“隨便吧,你到時候象徵給一點兒,不給也沒問題。”
謝清和心想這有甚麼好聊的,壕氣十足說道:“這山上的老虎都這麼可愛,餓著了可不好。”
先前她在洞府外等候,閒著無聊與那隻負責引路的小老虎說起了話,看著那毛茸茸的耳朵就覺得可愛,忍不住摸了一下。
那這時候就算是結賬吧。
“明天或者後天,會有人來明知山找你。”
謝清和接著問道:“我和素紙在山上住幾天,可以嗎?”
那道聲音已經聽不出渾厚,盡是恭維:“當然可以,都依您的意思。”
謝清和揮了揮手,作為告別。
兩人走出溫暖的洞府,來到山間。
小姑娘忽然想起來一件事,好奇問道:“孤聞大師給你留了甚麼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,喚出不動明王劍。
謝清和微怔,接過這把不顯鋒芒,氣息頗為溫和的禪劍,不解問道:“你有了長天,之前還說要借朱顏改……你要這麼多飛劍是想做甚麼?”
懷素紙說道:“還差一把劍。”
謝清和還是聽不明白,微惱說道:“所以你要做甚麼啊?”
懷素紙想了想,問道:“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可以誅仙的劍陣?”
PS:上一句話當然是出自於功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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