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知山有虎,偏往虎山行。
這自然不是因為山前有酒家,酒家說山上有虎害人,故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懷素紙與謝清和為此而憤怒,決定沐浴戒齋,奔走千里決意誅殺妖虎。
要去明知山的原因很簡單。
懷素紙去到東安寺的第一天,曾在主持手上得到了一封孤聞大師所留的舊信。
信上有言,說明知山上不只有虎,還有他留給懷素紙的一樣東西。
如今東安寺事了,驟然清淨,她自然要去明知山。
這是早已定好的事情。
“孤聞大師……對你這麼好嗎?”
謝清和才知道有這樣一件事,不禁有些驚訝,然後是遺憾。
小姑娘帶著憾意說道:“本來還想著和你一起去祭拜一下大師的,沒想到最後走的這麼匆忙。”
懷素紙看了她一眼,提醒說道:“我和孤聞只是朋友。”
謝清和微怔,聲音裡滿是不解:“你為甚麼忽然說起這個?”
聽著這話,懷素紙這才知道是自己想得太多了,原來小姑娘沒有抱著去見見長輩的想法。
“走吧。”
“誒,懷素紙你今天怎麼老是這樣子啊?!”
“說話說一半嗎?”
“是呀,你平時不是這樣的。”
“不喜歡嗎?”
“很難喜……”
“其實我是覺得你比較聰慧,很多事情不用說的那麼明白。”
“懷素紙,你真當我是笨蛋嗎?吃火鍋的時候你還說我跟聰明這兩個字沒關係呢!”
“我剛才說的不是聰明,是聰慧。”
“呵呵。”
“生氣了?”
“我哪裡敢惹懷大小姐您生氣呀,像我這種不聰明的人,甚麼時候被你騙了都不知道呢。”
“生氣了。”
“哼,現在才知道我氣了嗎?那你知不知道該怎麼哄我!”
“不親。”
“……甚麼啊懷素紙,我哪是這個意思,你這人好可惡啊!”
“那是甚麼意思?”
“唔,唔……這個你就別管我了。”
兩人就這樣隨意閒聊著,漸漸忘了最開始要說的那件事,依舊開心,分外愉快。
名為元始魔主的那道陰影,依舊籠罩在懷素紙的心上,不曾散去,卻真的隨著這些無頭無尾的話,漸漸地淡了起來。
就在這個時候,謝清和如同恍然大悟般,忽然啊了一聲。
小姑娘的聲音迴盪在竹林裡,聽著很是清脆,有不少積雪隨之顫落。
懷素紙微微一怔,望向謝清和,神情微凝問道:“出了甚麼事嗎?”
“哼哼~”
謝清和看著她,似笑非笑說道:“我想明白了,你為甚麼要強調自己和孤聞大師是朋友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語氣有些複雜,問道:“你到現在才想明白?”
謝清和聞言微怔,忽然沒那麼高興了,眼神裡生出些許幽怨,低聲說道:“你又覺得我笨了是吧?”
懷素紙心想這樣確實不太好。
她行事向來直接,覺得該如何就如何,就像她覺得鄒繆那老婦人的處理極不得當,便不惜名聲也要阻止。
此時此刻,理所當然也是一樣的。
“就像你想的那樣,我之所以告訴你孤聞是我的朋友,是覺得你抱著與我一起祭拜長輩,讓長輩得知你我關係後,在天之靈感到欣慰。”
她沉默了會兒,認真說道:“但我的父母早已遠去,僅剩的那位長輩也不會反對你,而且我的道侶,本就由我自己來選擇,所以你不用擔心這個問題。”
謝清和愣住了,沒想到一向不喜說話到沉默寡言的她,忽然對自己說了這麼一大段話。
話裡的那些認真與誠懇是沒有絲毫掩飾的。
懷素紙看著小姑娘的眼睛,說道:“現在還生氣嗎?”
謝清和微微搖頭,想了想說道:“我最喜歡你的好像就是這個地方。”
懷素紙說道:“嗯?”
“就是……說話不會藏著捏著,沒那些傷春悲秋的心思,喜歡就是喜歡,討厭就是討厭,我很喜歡這樣。”
謝清和唇角微翹,看著她開心地笑了起來,脆聲說道:“我還很喜歡你!”
懷素紙想了想,嗯了一聲。
話題在這裡真的結束了。
事情回到最開始。
“我們要怎麼去明知山有虎?”
“是明知山。”
“感覺很順口,所以就順便說出來了?”
“飛舟,或者馬車。”
“那……馬車吧,北境到中州的那段時間,我看雲都快看膩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知道為甚麼有一種……昨日重現的感覺?”
“從你離開清都山,再到今天離開東安寺,相隔本來就不久。”
“你說話就不能詩意一些嗎?”
謝清和嘟囔著,扯了扯懷素紙的衣袖。
兩人向著竹林深處走去,要穿過一座大山,山後有一座城池,只要花上足夠的靈石,自然能夠去到遠在千里之外的明知山。
……
……
冬天還未離去,春意已然萌生。
隨著朝陽破雲而出,長生宗裡的殘雪盡數融化,山間溪水再次流淌。
風景如昨日重現,絲毫不差。
行走在山門中的弟子,卻對這一幕畫面習以為常,早已看慣。
這本就是長生宗山門大陣的一部分。
作為人間第一宗派的弟子,若是對此大驚小怪,落在今日這群來客的眼中,未免太過丟臉了一些。
是的,今日長生宗迎來了很重要的客人。
岱淵學宮在內的中州六大宗。
換句話說,除了清都山和天淵劍宗,道盟八大宗依舊到齊了。
這次做的事情,自然還是長生宗最喜歡的那件事。
——開會。
長生峰頂,一處臨近雲海的崖坪上,擺放著幾張椅子。
司不鳴坐在最上方的位置,看著各大宗的代表入座,神情始終平靜,唯獨在萬劫門的客人身上怔了怔。
今日這場議事的規格相當之高,不次於去年道盟造訪清都山的那一次,甚至猶有過之。
比如萬劫門今日參與議事的人,便是其掌門裴應矩。
裴應矩境界未至大乘,但僅有一線之差,隨時都有可能突破。
傳聞當中,他手持昊天鍾時甚至能夠直面大乘。
司不鳴的錯愕自然不是因為裴應矩。
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這位萬劫門的掌門真人,此時帶了一位白衣少女前來議事,而他卻認不出這位少女。
如果宋辭今日在場,便能認出這位少女的來歷,想起她的名字叫姜白。
司不鳴自然不會去問少女的名字。
見眾人已經入座,他開門見山問道:“東安寺一事,諸位想來都清楚吧?”
眾人點頭,或者嗯上一聲。
“在東安寺事發後,本宗再一次派人去確認了懷素紙的身份,結果與之前沒有區別,還是沒有任何問題,很乾淨。”
司不鳴看著眾人,緩聲說道:“沒有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,不沾任何因果,這是元垢寺近千年來不斷追求的境界。”
姜白唇角微翹,似乎對這種說法很不屑。
裴應矩神情漠然說道:“真正的問題從來都不是元垢寺,而是清都印。”
“這也是今日我們坐在這裡的緣故。”
司不鳴神情沉重說道:“若是清都山和天淵劍宗,想要借元垢寺結束封山的想法,對中州產生想法,那會是很麻煩的一件事。”
場間一片沉默。
若不是事情涉及到人間的大勢,一道再尋常不過的黃泉裂縫,哪怕死上數萬人,也不足以讓在場的人多看上一眼。
“禪宗不能結束封山,更不能復興。”
這一次開口的是明景真人,乃玄天觀掌門。
其輩分極高,早在百五年前就入了大乘,是世間有數的強者。
明景道人沉默片刻,接著說道:“至於清都山和天淵劍宗,這算是道盟內部的事情,先緩一緩吧。”
眾人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謝真人臨近飛昇,正值一生最為巔峰之時。
在他飛昇之前,清都山要是找到了干涉中州的藉口,那局勢將會脫離在場所有人的掌控,奔向一個連眾生書亦無法預測的方向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司不鳴作看著明景道人問道,以作確認。
“懷素紙。”
明景道人神情淡漠說道:“直接處理掉這人,藉此斷絕禪宗的念想,順帶警告清都山那邊,讓謝楚兩人收斂自己的心思。”
他看著司不鳴,接著補充了一句:“這是最簡單,不會留下任何後患的做法。”
眾人想了想,覺得事情確實如此,於是點頭。
姜白靜靜看著他們,沒有說話,彷彿覺得這些事情很無聊。
議事隨即進入下一項。
與此相比起來,懷素紙很快就從場間眾人的腦海中消失,如一粒不起眼的塵埃。
這件事確實要重要上無數倍。
——若是謝真人決意在飛昇之前蕩平世間,那他們該要如何應對?
……
……
微風挾著細雨落下,帶走萬物間殘存的寒意,便是初春的模樣。
山道上,一位長著毛茸茸耳朵的小女孩,正帶著兩個人上山。
那有著可愛耳朵的小女孩,是一隻年幼的虎妖,因為這座山是明知山。
明知山上當然有老虎。
兩人沒有閒聊,迎著寒意頗深的春雨,來到了一座洞府前。
那小女孩停了下來,看著謝清和說道:“大王說只讓她一個人進去。”
懷素紙點頭致意,走進洞府。
小女孩話裡的那位大王,當然也是一隻虎妖,曾被孤聞大師救過一命,雙方交情極深。
去到洞府深處,等著懷素紙卻不是那位明知山的大王。
是一把懸在空中的劍。
這劍看上去便知道不凡,劍身如玉似骨,有佛光流轉其中,禪意自生,神妙至極。
與朱顏改放在一起,亦是不輸分毫。
隨著她的視線落在劍上,一道渾厚中帶著碎碎念埋怨感覺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劍名不動明王,以孤聞自斬佛骨所鑄,萬器譜上可入前二十。”
懷素紙沉默了會兒,伸手握住了這把劍,心想原來如此嗎?
眾生書上所言無誤。
暮色想要取得孤聞大師的舍利。
佛骨。
即是舍利的另一個說法。
PS:去幹了點別的事,所以晚到了現在,今天還是會有兩章的。
另外現在間貼封了,我看不了你們的話,只好自己多說一點話了,希望不要嫌棄,反正都是不要錢的。
最後的最後,這段劇情的收尾,當然也是開始就想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