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她去見你了?”
“她?”
謝清和有些奇怪,莫名覺得懷素紙話裡的這個‘她’有種熟稔的感覺,想了想,覺得應該是自己的錯覺,沒有深究下去。
小姑娘轉而說道:“是昨天夜裡的事情,那時候你還在東安寺,和陰府的鬼在戰鬥吧?”
懷素紙點了點頭,沉默不語,神情微凝,眉眼間的情緒漸漸複雜了起來。
謝清和把這一切看在眼中,沒有再次感到奇怪和意外,只覺得這個反應很正常。
平日裡的懷素紙再如何冷清冷靜,看似不為世事所動……但元始魔主早已超越了世事。
小姑娘明明這樣想著,說出來的話截然不同。
“我還以為你甚麼都不會驚訝呢,懷素紙。”
懷素紙神情已然平靜,說道:“如果你遇到了這樣的事情都不能讓我驚訝,那你不應該對我感到失望嗎?”
謝清和微微一怔,發現這句話很有道理,心裡生出了很多的甜意。
“哼哼,知道了知道了,從過去到現在還有很久很久的以後,我都會為你緊張的。”
小姑娘很是高興,但很快就把話題拉了回去,認真說道:“元始魔主這人給我感覺還挺奇怪的。”
懷素紙問道:“比如?”
謝清和想了想,不太確定說道:“我一開始見到她很緊張,因為她當著我的面重傷了江先生,我還以為她準備把我拐走,用我來威脅我爹孃,但是……”
話至此處,忽然停了下來。
小姑娘眼裡滿是猶豫,似乎是不知道該用怎麼的詞語,來形容那場談話。
片刻後,謝清和低聲說道:“元始魔主給我的感覺,就像是在和我拉家常。”
事實上她很不想用這三個字來形容,但那場談話的性質確實如此,讓她找不出別的詞彙來描述。
“是因為楚真人吧。”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嗯。”
謝清和的臉上流露出複雜的神情,說道:“元始魔主對我說,她和我娘特別熟,是熟到能背後出劍偷襲的程度。”
懷素紙平靜說道:“她說的話,你從相信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輸給她了。”
謝清和怔住了。
懷素紙看著小姑娘問道:“怎麼了?”
“元始魔主……也是這樣對我說的,也不算這樣說?”
謝清和回想片刻,覺得複述起來很麻煩,說道:“大致上就是她也覺得我很可愛,但是她讓我別相信她說的話。”
不知為何,在說到可愛二字的時候,小姑娘的語氣格外用力,有種強調的感覺。
懷素紙此刻不在意這些,繼續問道:“那她見你只是為了聊家常嗎?總該有一個別的原因。”
“這個問題我也問了她!”
謝清和如實說道:“元始魔主給我的說法是,她想要親眼看看我。”
懷素紙沉默不語,靜靜思考著。
早在謝清和莫名其妙到讓她猝不及防,於眾人之中說出黃昏二字時,她就確定了她那位師父必將知曉謝清和的存在。
既然知曉,那相見就是必然的事情。
真正讓她感到意外的是,這件事發生的如此之快。
就像東安寺之所以要有昨夜那一場劇變,是因為她那位師父要去神都見一見謝清和,這般程度的因果顛倒。
如此著急所為何事?
真的只是看看?
懷素紙想著這些,目光落在謝清和的身上,眼裡流露出一抹不會被發現的擔心。
“對了。”
謝清和也在看著她,猶豫片刻後,還是問道:“我怎麼感覺你的話變得多了起來?”
懷素紙問道:“不喜歡嗎?”
謝清和微微搖頭,認真說道:“當然喜歡,所以你對別人可千萬不能這樣子。”
懷素紙的語氣很隨意:“難道我是一個喜歡說話的人嗎?”
謝清和聽著這話,很認真地想了一遍,確定不是的。
於是她肯定這是自己獨有的,開心地笑了起來,笑的眉眼如花。
懷素紙見小姑娘開心,便也覺得愉快,喝了一口熱茶,眉眼間殘存的疲憊彷彿也散去了,很是放鬆。
就在這時,謝清和看著她喝茶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還是元始魔主的事情。
“昨天還發生了一件事,或者說……有一個我現在想不明白的地方。”
謝清和微微蹙眉,語氣複雜說道:“元始魔主不知道為甚麼,非要我給她倒茶。”
懷素紙眼底的那些鬆懈瞬間消失,沉默片刻後,問道: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她就喝茶了,中間我還嗆了她一句,說她這麼著急喝茶也不怕被燙著。”
謝清和墨眉蹙得更緊,臉上滿是不解,緩緩說道:“她喝完那杯茶之後,忽然對我說了一句……我同意了。”
懷素紙低頭,看著仍在翻滾的火鍋,彷彿看到了那個自滔天血海中殺出來的病弱女子,輕聲說道:“同意嗎?”
謝清和很確定地嗯了一聲,沒有再發出聲音,打擾她的思考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懷素紙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伴著那已經燒去小半的白湯。
“這應該是她最後對你說的話吧。”
“嗯,元始魔主前面還問了我一個問題,就是我覺得你怎麼樣。”
“問了這件事嗎?”
“是呀,但這元始魔主特別可惡,我說你是最好的,不管甚麼地方都好,是我爹孃也認可的好,她就跟嫉妒你一樣,說你這樣子其實特別假。”
“你是怎麼想的?”
“我當然不會覺得你假啊,你就沒騙過我,而且元始魔主自己都讓我別去相信她說的話,我怎麼可能把她說的記在心上?”
“她的話自然不能全信,但該信的時候,還是要相信的。”
“……懷素紙,你有沒有發現你這句話說了之後,跟沒有說話是一樣的呢?”
“這也是很多人對她的評價。”
對話至此結束。
謝清和忽然有些意興闌珊,看著已經煮殘了的火鍋,看著碗裡被湯汁紅透的蘸料,漸漸失去了食慾。
懷素紙看著的也是火鍋,但落入她眼中的,卻不是被煮殘的火鍋。
關於她那位師父的所有言語,都在一種無形的力量影響之下,化作了具體的事物,然後慢慢地聚合到一起,呈現出了仿若真實般的畫面。
火鍋旁,一道熟悉的咳嗽聲輕輕響起。
一位身著白衣,面容美麗到不可方物的女子,放下了衣袖,似笑非笑地向她看了過來。
然後。
病弱女子端起謝清和的茶杯,輕輕地喝了一口,溫柔說著我同意了。
懷素紙心想原來這是父母之言啊。
但真有這麼的簡單嗎?
她覺得這好生荒唐,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事實,無可置疑。
就在她情緒複雜至極時,謝清和突然注意到了這場談話裡的一個細節。
小姑娘好生不解地看著懷素紙,問道:“你為甚麼一直用‘她’來稱呼元始魔主?”
懷素紙有些意外,想了想,反問道:“你很好奇嗎?”
“可以不好奇。”
謝清和的視線落在她微潤的唇上,另有深意說道:“但你就要從別的地方補償了我,畢竟你今天可是說了很多怪話呢~”
懷素紙輕聲說道:“但這個問題我在很久之前就回答過你了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杯殘茶,解開了隔絕氣息的道法,向店老闆示意就吃到這裡。
謝清和有些不滿,但外人在場,自然不會和她爭吵鬧事。
小姑娘看了周圍一圈,還是沒想到該怎麼耍不讓人討厭的小性子,只好悻悻然跟了上去。
街上依舊吵鬧,與往常相比,今日的小鎮格外擁擠。
人潮洶湧,伴著午後不再清淡如虛假的陽光,寒意已經散得差不多了。
懷素紙與謝清和避開人潮,沒有沿著來時的路返回,而是隨便選了一條偏僻小路。
昨夜那場大雪,留在天地間的痕跡已經不多。
忽有風來,吹落竹葉上的殘雪,林間隨之有了一片動靜。
就像那首詞裡寫的。
穿林打葉聲。
懷素紙忽然說道:“誰怕?”
謝清和早已發現她的心情不好,似乎很沉重,一直沒有說話,便也不敢開口。
直到這時,小姑娘終於在心裡鬆了口氣,鼓起勇氣握住懷素紙的手,看著她的眼睛說道:“我會在一直你身邊的,當然不用怕!”
懷素紙微怔,然後想起小姑娘並不知道那首詞,說道:“嗯。”
謝清和不想她好不容易開口說話,又繼續沉溺在那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情緒當中,連忙問道:“那我們現在要去做甚麼?”
風止,小姑娘的髮絲微亂。
懷素紙抬手,替她理好那一縷墨髮,說道:“東安寺的事情已經了結,接下來道盟會處理妥善,而且他們肯定是不想看到我的。”
謝清和有些好奇問道:“是因為你拿著清都印嗎?”
懷素紙說道:“這是其中之一,更多是因為他們會從我的身上感到壓力,覺得我是一位監工。”
謝清和微微挑眉,不滿說道:“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想法?!”
話剛說完,小姑娘生出了一陣茫然,下意識問道:“那我們豈不是沒地方去了,只能回神都?”
懷素紙搖頭說道:“我有一個地方要去。”
謝清和的眼睛頓時明亮了起來,一臉期待說道:“去哪兒?”
懷素紙說道:“明知山。”
謝清和想了想,確定自己對這個地方沒有印象,好奇問道:“明知山有甚麼?”
懷素紙聞言微怔,忽然感到了很多的輕鬆,微笑說道:“明知山有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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