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內一片死寂。
眾人看著坐在最上方位置的鄒繆,神情都錯愕到了極點,心想難道是自己聽錯了嗎?
東安寺的歷史自此結束?
哪怕不算孤聞大師,這依舊是一座擁有悠久傳承的寺廟,如今更是天下間香火最盛的地方,在民眾的心裡有著極高崇的地位。
在鄒繆這句話落下之前,此刻坐在殿內的人們,對老婦人可能採取的行動有過很多猜測。
然而其中最放肆大膽的想法,都不及鄒繆真正的決定的百分之一。
在一片死寂中,有腳步聲自殿外而來。
懷素紙和虞歸晚姍姍來遲。
鄒繆很自然地望了過去,等待兩人的致歉,然後平靜隨意訓斥幾句。
然後……她只等到了入座的輕微聲響。
再無半點動靜。
鄒繆的視線先是落在虞歸晚身上,看著少女在清淡陽光映照下,顯得尤為好看的精緻白髮,便知道這是天淵劍宗那位劍子。
她皺了皺眉,知道不能輕易交惡天淵劍宗。
她的目光隨之落在另外懷素紙身上,看著那堪稱絕世奪目,讓人一眼便能終生難忘的臉,就知道是誰了。
“議事已經開始了。”
老婦人看著懷素紙,緩聲說道:“我育人教書多年,清楚遲到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,遠沒到不可原諒的程度,我不會因此責怪你,但你總該為此道個歉,這是禮貌問題。”
懷素紙沒有說話。
就在眾人以為她是有些尷尬,不習慣被長輩這樣訓斥的時候,她揮了揮手,喚來了一位在旁站著的年幼僧人,很隨意地說了句話。
“茶冷了,替我倒掉,換一杯新的。”
話音落下,殿內的氣氛驟然緊張了起來。
明明雪後放晴,陽光穿過了窗戶落在殿內,卻沒有為任何人帶來溫暖。
那小僧人當然也能感受到這氣氛的詭異,但他更清楚懷素紙昨夜為東安寺做了甚麼,鼓起勇氣拿起其實溫熱的茶杯,往殿外走去。
沒有人阻止。
鄒繆靜靜看著懷素紙,平靜提醒說道:“禮貌是可以養出來的,但為人的道德問題,那就很難救回來了。”
聽著這話,不少人心想這話確實也有些道理。
少數不抱著這種想法的人,是昨夜裡曾經受過懷素紙恩惠的年輕弟子。
宋辭坐在師長身後,隱約猜到了懷素紙為何如此,不禁擔心了起來。
陸元景更是看著鄒繆,欲言又止。
就連那素來有些厭惡懷素紙的長歌門少女,沈依瀾都不覺得鄒繆的話是對的,心想就你也配得上談道德啊?
你可還記得這座大殿之前是用作甚麼的?
更勿論剩下的那些年輕人了。
懷素紙沒有再沉默下去。
她終於望向鄒繆,與這位頗有盛名的老婦人對視,神情隨意說道: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話音落下,大殿內驟然響起一片譁然聲,聲浪大到就像是要直接衝破大殿的穹頂。
所有人下意識望了過去,眼中幾乎都是錯愕,根本不敢相信這會是傳聞中行事溫和,為人不見傲氣,性情自矜有禮的懷素紙。
這句話未免太狂妄了吧?
而且還是這種場合上的狂妄?
嶽天同樣震驚意外,但他十分滿意這個結果,心想這真是好極了。
在踏入東安寺的石階路上,他確實對鄒繆說了不少關於懷素紙的話,卻也不敢太過直接,只是稍作暗示。
他相信懷素紙和鄒繆之間會發生一場衝突,然而他怎麼也想不到,衝突會來得這麼快,這麼直接,這麼的激烈。
“可以。”
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鄒繆沒有因此而暴露,只是神情微冷。
“我在學宮授課百年,見過無數天才,再自信自傲的都有,像這種話也不是第一次,你們未免把我看得太淺了。”
老婦人對眾人淡然說道,然後收回視線望向懷素紙,語氣轉而變作淡漠:“但無論發生多少次,我都不把這種狂妄自大視作理所當然,你讓我重複告訴你犯了甚麼錯,那老身便重複好了。”
與很多人想象中的不太一樣,老婦人沒有暴怒,更像是一位耐心的長輩,正在循循善誘。
懷素紙神情如故平靜,看不出絲毫變化。
“你先是姍姍來遲,再視長輩為無物,這是所有人都能看見的事情。”
“早在學宮時我就聽過你的名字,知道你做過不少好事,對你極為欣賞想要見面,今天看來,這面不如不見。”
鄒繆的聲音越發冷厲,就像是課堂上那些看著好學生墮入邪魔外道後痛心疾首的老先生,寒聲斥道:“你可知道修道之前先修人的道理?”
懷素紙還是沒看老婦人,隨意說道:“這不是我讓你重複的話。”
這一次沒有譁然聲了。
殿內眾人徹底麻木,看著懷素紙的眼神裡,竟在不解和震驚當中生出了一種欽佩的感覺出來,心想這也能行的嗎?
嶽天心中的喜悅也淡了,莫名生出一種不妙的感覺。
八大宗的煉虛強者們,相互對視一眼,心想這確實不能再鬧下去了。
在此之外,他們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事情,昨夜堅決為懷素紙說話的清都山晏峰主,今日竟不在場,不知道去了甚麼地方。
就在這幾位強者疑惑之時,老婦人的笑聲忽然響了起來。
“我現在真有些好奇你的師父是誰了,竟讓教出你這樣的性格……”
懷素紙打斷了這句話,看著老婦人問道:“你對我師父有意見?”
不知為何,她的語氣到了這句話竟不再隨意,有著與先前截然不同的起伏。
那是……一種很微妙的愉快情緒?
人們默然想著,還是無法理解,看著懷素紙心想你的師父就算是元垢寺中的大德,終究還是要給岱淵學宮三分薄面吧?
畢竟鄒繆的輩分確實很高。
這種輩分之高,在接下來這句話裡,體現了出來。
“老身教書育人至今已有百年,自然有資格去評論旁人教徒弟教的如何,任誰也沒法說甚麼。”
老婦人似笑非笑看著懷素紙,嘲弄說道:“哪怕是你師父在場,也不可能反駁老身的話。”
“是的,她確實不會反駁你。”
懷素紙看著老婦人說道:“希望你能早些遇上我那位師父了。”
……
……
神都,屬於清都山的一處雲臺。
有一艘飛舟正在靠停,與普遍所見的飛舟相比,這艘飛舟要小上許多,但卻極盡奢華之能。
謝清和登上飛舟,晏峰主就站在小姑娘身後。
原來這位清都山的峰主,在昨夜就已經離開了東安寺返回神都,故而沒有出現在今晨的議事中。
“她有受傷嗎?”
謝清和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小姑娘徹夜未眠,想了一整晚元始魔主對自己說的那些話,卻怎麼也想不明白。
這其中的不解主要落在那四個字上面——我同意了。
直到現在,謝清和還是不明白,這位人間第一魔頭到底同意了甚麼。
就在她翻來覆去想不出答案,見晨光大亮,準備休息的時候,晏磊卻回來了。
於是昨夜東安寺那場劇變為她所知。
沒有片刻的猶豫,謝清和連洗漱都顧不上,直接調來一艘飛舟,與晏峰主一併前往東安寺,一路忙碌下來,直到此刻才有說話的空閒。
“應該沒傷。”
晏峰主想著昨夜看到的懷素紙,嘆息說道:“但她心神損耗應該極其之大,離力竭不遠,而且孤聞已經死了,她必須要撐起來東安寺的局面,想來是辛苦到極點的。”
謝清和沉默了會兒,對他忽然問道:“到東安寺還有多久?”
晏峰主想了想,說道:“最快也要一個時辰。”
不等謝清和開口,他接著無奈說道:“昨夜那場惡戰當中,我也受了不輕的傷勢,現在沒有辦法帶著師侄你進入高天之上,以這艘飛舟趕向東安寺,就是最快的辦法了。”
“好吧。”
謝清和看了一眼腰間,最終還是沒有取出清都印,以這件無上仙器化身雷霆趕赴東安寺。
小姑娘咬著牙,喃喃自語說道:“我就不該聽你的,讓你一個人。”
聽到這句話,晏峰主想起了一件事,猶豫片刻後,最終還是說了出來。
“昨夜我詢問了一下寺中僧人,聽說虞劍子在事發前的傍晚,就已經到了寺裡,應該是找懷姑娘。”
“虞歸晚?”
謝清和神情驟冷。
……
……
東安寺,大殿。
隨著懷素紙說出那句話後,殿內已經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眾人看著懷素紙,心想你這句話是甚麼意思,難道有恃無恐嗎?
為甚麼你希望老婦人與你師父相遇?
元垢寺封山多年,眾人早已不清楚其中的情況,但想來禪宗大德應該是將道理的。
“真是囂張啊。”
鄒繆看著懷素紙的眼睛,長嘆了一聲,感慨說道:“果然名聲不能盡信,終究是要眼見為實,老身現在倒是好奇了,到底是誰把你的名聲捧的這麼高,難道元垢寺要結束封山,重回人間了嗎?”
司不鳴在旁提醒說道;“前輩,不要忘記正事。”
這句話看似是提醒,實則顯然是為懷素紙說話,想要將此事揭過去。
“正事?”
鄒繆看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說道:“這位懷姑娘可是登天第三,修行界的未來砥柱,為人竟有如此嚴重的道德問題,現在還不糾正過來,將來墜入魔道該如何是好……”
殿內忽有掌聲響起。
眾人沿著聲音起處望去,只見懷素紙輕輕鼓掌,似乎滿意極了。
就像是她終於等到了自己讓老婦人重複的那句話。
她放下手,看著鄒繆問道:“你也配說道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