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覺沒有睡上太久,晨光微熹時,懷素紙就已經醒來。
她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睡過,都是以打坐觀想功法修煉代替睡眠。
這一覺她睡不到兩個時辰,卻睡得非常好,甚至有再繼續睡下去的衝動。
如果是上輩子的懷素紙,這時候會毫不猶豫地閉上眼睛,但現在的她早已超然於這種慾望,不再沉溺。
她準備起身,卻發現虞歸晚還是睡得很沉,雙手緊緊抱著她的腰肢,找不出半點放手的意思。
這種姿勢當然談不上舒服,但虞歸晚卻睡得格外踏實,看起來很是香甜,唇角掛著滿足的笑容,小臉微紅,舌尖不時舔舐自己微潤的薄唇……似乎夢裡還做著更多更親密的事情。
懷素紙靜靜看了會兒,便叫醒了虞歸晚。
虞歸晚醒了,卻不想睜開雙眼,用鼻音嗯了一聲,發出軟糯糯的聲音,卻抱得更緊了。
懷素紙是一個很自律的人。
她毫不猶豫伸手,在虞歸晚的額頭上彈了一指,迫使少女睜開眼睛。
她說道:“適可而止。”
虞歸晚這才不情願地睜開眼睛,但還是沒有鬆口,就靠在她的肩上,微仰起頭,睜大眼睛看著。
很像是撒嬌。
懷素紙神色不變,說道:“三。”
虞歸晚知道她認真了,有些遺憾,眼簾微垂躲開她的視線,卻發現了別的事情,於是開心,格外高興說道:“我這就起來。”
原來一夜過去。
青絲白髮早已糾纏不清。
懷素紙有些意外,沒想到虞歸晚答應的如此乾脆。
兩人就此分開。
虞歸晚看著漸漸分開的髮絲,忽然想到自己夢裡的畫面。
在夢裡……這時候分開的似乎不是髮絲,而是別的更珍貴的東西?
她有些害羞,低頭說道:“對不起。”
懷素紙看了她一眼,想著不久前她微微舔舐嘴唇的畫面,頓時明白了。
虞歸晚遲遲沒有聽到聲音,便知道自己的心思被才出來了,不禁有些臉熱,細聲說道:“我想靜靜。”
懷素紙道了聲好,起身離開了禪室。
風雪徹夜至今不止,東安寺再次染白,已經找不出昨夜的狼狽。
若是不去看那寺中深處的斷壁殘山,一如舊日般美麗。
在禪室外,茫茫風雪中站著一個人。
天淵劍宗的葉尋。
此時的他撐著一把油紙上,傘上堆著一層厚雪,衣衫上隱有溼意,顯然是在這裡等了很長時間。
他看著懷素紙自禪室中走出,情緒複雜地嘆了口氣,一臉無奈正要說些甚麼的時候,卻先聽到了一句話。
“她不想被人知道。”
懷素紙看著葉尋的眼睛,語氣很淡,但充滿了交代的意味:“我也不想。”
葉尋怔住了,心想這是甚麼意思?
你和師姐又不是長歌門的弟子,根本不需要在意世人的目光,為何不想被人知道?
好吧,就算你們都不想被人知道也罷,這也不至於第一話就叮囑交代吧?
他這般想著,臉上卻沒有半點不該有的情緒流露,點頭說道:“知道了。”
懷素紙轉而問道:“你僅是為她而來?”
她和虞歸晚相識已久,很清楚葉尋在天淵劍宗師長心中的用處,即是負責照看這位不擅長和外人說話的劍子,為其開口。
這對師姐弟的關係十分純粹,沒有摻雜任何多餘的東西。
——與徐卿跟謝清和看上去相似,事實上卻截然不同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葉尋低聲說道:“昨夜散去後,陸元景已經通知岱淵學宮,我為此打聽了一下,據說這次來的是鄒謬。”
懷素紙微微蹙眉,沒有說話。
葉尋以為她不清楚鄒繆是誰,認真解釋了起來。
“鄒繆是學宮裡負責闡述規矩的一位女先生,脾氣……似乎不太好,聽聞很多學宮裡不少人在私底下都對她有意見。”
“但鄒繆多年前就在學宮任教,輩分極高,當年的同窗現在都是學宮的大人物了,故而她在境界不高學識不深的情況下,明明遭到諸多非議,位置還是不動如山。”
“按照陸元景的說法,學宮那邊本不打算讓鄒繆前來負責此事,但這位老前輩似乎跟於老先生有過一段舊情,甚至為於老先生終生不嫁。”
“鄒繆在得知於老先生身死的訊息後,以極其強硬的態度,接過了這樁事,想來是要徹查到底的。”
葉尋頓了頓,有些擔心地看著懷素紙,提醒說道:“你可能會遇到一些麻煩。”
懷素紙嗯了一聲。
事實上,她對鄒繆這個名字早有耳聞。
輩分極高境界卻不堪,往往道心都會有所失衡。
修行界裡最是令人頭疼,不願意輕易招惹的人,便是這種所謂前輩。
葉尋猶豫了會兒,看著她問道:“懷姑娘,你可有甚麼想法?”
“想法?”
懷素紙神情隨意說道:“有些失望。”
……
……
雪雲漸散,天光破曉。
一艘飛舟降落在東安寺前,百餘道雲氣有如緞帶,掛在舟身之上,在漸盛的晨光映照之下,頗有仙意。
嶽天等候已久,第一時間迎了上去,找到了那位站在人群最中央的老婦人。
這位老婦人真的有些老,眼角有著清晰的皺紋,時光的痕跡極為清楚。
但她顯然十分在意自己的形象,花白的頭髮被打理的一絲不苟,身上穿著的學宮衣袍不見皺褶。
這樣的人顯然難纏。
如果可以的話,嶽天根本不願意和這位老婦人打交道,但他現在別無選擇了。
他必須要搶先為東安寺這場劇變定下基調,以求事情的發展走向不要偏離他的需求。
“何事?”
鄒繆的語氣格外冷硬,聽著就像是一塊石頭正在被磨礪,很是刺耳。
這自然是因為老婦人的心情極為糟糕,但也離不開她平日裡的種種習慣。
嶽天問道:“鄒師姐在來的路上,應該大致瞭解過事情了吧?”
鄒繆看了他一眼,面無表情說道:“你要對我說那個懷素紙?”
“懷素紙是禪宗傳人,是毫無疑問的外道中人。”
嶽天坦然承認,聲音微沉說道:“與我等不是同道,其心自異,這是很簡單的道理。”
說話之前,他已然施展長生宗道法,確保這番對話不會被外人得知。
鄒繆聽著這話,放緩拾階而上的腳步。
隨行的道盟執事們,隨之變慢。
自東安寺門往下望去,這就像是一道黑壓壓的潮水湧來,令人呼吸困難。
事實上,東安寺主持確實感受到了很大的壓力。
他看著正在與鄒繆低聲交談的嶽天,生出一種極其不妙的感覺,卻不知道該怎麼阻止。
孤聞大師已然圓寂,哪怕世人不會那麼快將過去遺忘,但又能記上多久呢?
尤其是東安寺遭逢大劫,必然要分出一大部分精力去修繕,不可能再接受那麼多病人的情況下。
這是主持不敢深思卻必須要去思考的問題。
就在這時,以鄒繆為首的道盟諸人,終於來到了寺門之前。
主持收起思緒,低聲說道:“見過鄒先生。”
鄒繆看了主持一眼,神情淡漠點頭致意,就算是見過了。
一行人就此入寺。
……
……
天光破曉後的不久,雪終於停了。
懷素紙沒有與眾人去迎接學宮來人,坐在那間禪室裡,煮了一壺熱茶。
窗是開著的,雪後的景色不錯。
虞歸晚早已靜靜完了,再也看不出臉上曾經泛起過紅暈。
她小口喝著熱茶,眉眼間殘存著些許昨夜留下的餘韻,看上去就能讓人感受她的喜悅。
“真好。”
虞歸晚看著窗外的雪景,忽然認真說道:“這樣和你在一起。”
懷素紙想著不久後的那些麻煩,心想現在確實是難得的平靜喜樂,嗯了一聲。
虞歸晚忽然想起一件事,久違地有些不好意思,小聲問道:“師弟……他在門外守了一夜嗎?”
“昨夜你說過不希望被人知道,我布了陣法,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事情。”
懷素紙知道她在擔心甚麼,接著補充了一句:“至於你師弟,我已經交代過了。”
虞歸晚心想這樣真好,我們的事情只在我們之間,不被任何人知道。
那時候的懷素紙,只有她一個人看見。
就像她的劍舞,只會讓懷素紙來欣賞。
這是她最在乎的事情。
與之相比,在懷素紙的懷裡睡了一夜,最多不過是相提並論。
“該走了。”
懷素紙的聲音驚醒了少女。
虞歸晚聞言怔了怔,好生不解地望向她的側臉,又想到一起去散散步也挺好的,微笑問道:“去哪兒?”
懷素紙隨意說道:“開會。”
虞歸晚的笑容頓時消失了。
……
……
議事的地方是前寺最為宏大的一座大殿。
昨夜那場劇變過後,東安寺有不少照看病人的殿宇坍塌,病床被僧人們轉移到了這裡。
這時候自然是甚麼都看不到了。
就連藥草的味道都一絲不剩。
懷素紙與虞歸晚同行,還未走進殿內,便聽到了一句冷漠至極的話。
“為了避免今後發生同樣的事情,道盟會將此地劃為禁區,不讓任何人進入。”
“東安寺的歷史就到這裡吧。”
PS:之前間貼說過,明天或者說今天開始,三更到這個月結束,畢竟這個月到現在為止已經寫了有十七萬多了,所以求一下保底的刀片,十分感激。